“怎么会突然跳楼了?”沈近海不明白。


    “他之后也消失了?”曹书墨似乎已经料到了结果,只是例行一问。


    “嗯。”小金点头:“当时楼上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乱了, 等大家平静下来再去看, 人就不见了, 也没尸体,也没血, 和所有事情一样, 发生在一瞬间, 消失也在一瞬间。”


    “怪楼。”沈近海默默吐槽。


    “还有,更怪的。”小金回忆着说:“按理说,这楼晚上十二点后会关灯,可昨天晚上凌晨三点,灯都开着,亮堂得很。而且,楼里所有的新春装饰都没有了,明明年前都装饰好了,张灯结彩可热闹了,可现在全都消失了,成了平时办公场地模样。”


    “事情太太诡异了,有同事想去楼下看看情况,但是电梯始终显示在一楼,就是不上来。接着有人去安全楼梯,门却锁着,推不开,平时,这些门可都是打开的状态。”文案KIMMY补充说。


    “这是困住了。”沈近海说。


    “的确是,困住了。”小金点头附和。


    “老宏为什么跳楼,有人知道原因吗?”曹书墨问。


    “应该是压力过大。”笑晓回答道,脸上显出无奈神色:“提报一个接着一个做,案子没完没了,怎么做,怎么加速度,就是做不完。”


    “广告公司工作强度大,没有结束的时候,案子去了一个又来一个。”KIMMY也说:“加班加点是常规操作,太耗人了。”


    笑晓继续说:“老宏是资深文案,本身工作强度比普通人更大,每天持续加班,身体有段时间特别不好,专门请假去医院看病,说是疲劳过度,需要休息。可他哪里敢请假,怕扣钱,一扣就是一大笔,生活压力实在太大,只能吃点药挺着,硬着头皮继续工作。”


    “不是应该扣病假工资吗?”张晨不解。


    小金冷笑摇头:“按病假工资扣,到KPI里扣分数,再把全勤掏干净,算下来,几乎就是按照事假工资在扣钱。”


    “正TM垃圾公司。”张晨忍不住骂一句。


    “公司搬迁到π大楼之后,业务并无太大起色,就经常传出要裁员的消息。老宏年龄最大,38了,每次都能最先感受到裁员危机,总觉得下一个被裁员的就是他。”笑晓继续道:“身体常年超负荷运转,精神压力又逐日叠加,后半年开始,明显感觉他精神状态不好,偶尔还会神神叨叨,不太正常。”


    “裁员名单里的确每次都有他,”小金说:“但是他干了6年,裁他要付N+1的工资,就是要给足他起码6个月的薪水,外加提早一个月告知,以及足额的当月工资。老板算来算去觉得不划算,其实裁谁他都觉得不划算,所以就通过加重工作量,逼迫员工自己走。”


    “老套路了。”KIMMY冷冷说。


    “其实二组老板是想整个去掉的,但是不想付赔偿款,所以,很多任务明明已经塞不进去了,还要往二组塞。为的就是让那些受不了的人自己辞职,最后把剩余的人员塞到其它组里。”小金用略带爆料的口吻说道:“公司一共五个组,老板想先收缩到四个组,然后三个组,就不要再扩大了。”


    “所以,一旦二组消失,压力就会赚到其它要被裁掉的组身上,持续上演。”KIMMY冷冷说:“这种冷血公司,竟然累死累活干了两年,回头看,都是恶心。”


    “所以老板头上寸草不生,歪心思太多,长不出头发了。”小金讽刺道。


    “说回老宏。”笑晓把话题拉回来,继续道:“这次过年,老宏原是想回家好好养几天,调理调理身体,毕竟天天熬也不是办法。结果没想到,公司突然发通知,不允许大家提早回家,如果提早回,就按照旷工算。”


    “这不是人干的吧?”张晨忍不住骂一句。


    “本来就不能算人。”笑晓冷笑,继续说老宏的事:“最夸张的是,在小年夜还要求所有人加班,完全没有一丝人情味。老宏持续加班,已经有一个礼拜了,貌似白天家里还来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回答不出来,人就有点坐不住了。原想着小年夜把活干完,回去也能和家人聚一聚,不曾想,公司临时又出通知,说要做好年三十和初一随时加班的准备,加班可能性百分之八十。这可能就是压垮老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一时想不开,结束了生命。”


    “这是多没人性的公司?”祁嘉音忍不住吐槽:“贵公司老板和领导都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吧,不用过年,不用团聚的。”


    “老板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美娇妻,住着大洋房,可乐呵着呢。”笑晓冷笑:“他老婆多买几个限量版包包,换辆豪车,咱们这工作量就得翻一番,KPI就得升个等级。”


    “他们才该被困在这里吧?”马涛有些不服地说:“可怜员工困在这里,最大的罪魁祸首倒是逍遥快活。”


    “他们已经不存在了,多少财富,金银珠宝垒得多高,豪车装满一车库……种种种种财富体感,他、们、都、享、受、不、到、了。”小金一字一顿地说,脸上显出愉快表情。


    其他人也笑,是笑得很开心的笑,是解气地笑。


    “……诶?”马涛皱眉,颇有些好奇:“你们是三点以后才发现被困在这里的,这个点老板应该早回家睡大觉了吧,难道他在家里嗝屁了?”


    “这就很玄妙了。本来老板是不可能来的,可偏偏当天,他脑袋抽风,带着他那金贵的老婆来了,来了之后就没走掉。”小金忍着笑说:“结局凄惨,大快人心。”


    “继续扒。”张晨来了兴趣。


    小金点头,绘声绘色地说:“小年夜,老板和朋友聚会,一直到闹到凌晨两三点。本来他们该回家的,却开车来了公司,美其名曰看看我们……鼓励我们加班,为我们的打气,感谢我们的付出。”


    “呕。”所有人露出恶心的表情。


    “奇怪,他们竟然可以堂而皇之地进来?”曹书墨有些好奇,这可和柳宅太像了,只能进不能出。


    “可以进,他们两个不但进来了,而且还是坐电梯上来的。”小金回想着说:“他带着他年轻貌美一身名牌的婆娘,踩着轻松地步伐,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之后呢?”张晨可着急听后面了,既然已经消失,这两个人十有八九是不在了。现在最有意思的内容是这两货怎么嗝屁的,这才是关键点。


    小金眼中透露出诡异地微笑,淡淡说……


    第92章 菜  1


    凌晨三点多, 老宏跳楼身亡,尸体瞬间消失,这对于在场亲历的每个人在灵魂上的打击实在太过巨大, 一时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完全没了主心骨,除了惊魂未定, 只剩惊诧不已。他们曾试图搭乘电梯, 无果,又想去安全出口走楼梯,门却死死地锁住,完全无法打开。此刻, 他们似乎隐隐意识到, 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三楼。


    所有人都陷入一种深深的绝望之中, 他们不明白也不甘心,在无休止的工作中不仅早就失去了自我,现在连仅剩的自由也在莫名中消失殆尽。


    他们被困在这不高不低的三层楼, 既不能突破屋顶向上突围, 也没有本事冒着生命危险往下攀爬, 寻求出路。他们一直在与挫折相遇,在人生的转折点被无形的手甩向无能为力的境地, 这路上除了坑坑洼洼的艰辛, 还有数字年龄的大山, 生活冰冷的嘲讽, 挫败、失落、数不尽的失败,在人生进退两难的时刻, 在无法上下的三层楼上, 生活不过是苦涩大海里毫无意义的挣扎。


    “有没有绳子, 咱们攀下去?”在惊魂中,笑晓首先冷静下来,他希望能有解决办法,而不是坐以待毙。


    “哪来的绳子?仓库里只有一堆折页和楼书。”小金微微皱眉,略有些丧气地说。虽然嘴上说没,身体却还是不自觉地领头跑向公司。


    众人都回到房间里,分散开来,在在办公室每个角落细细搜索。翻遍了储藏室和能进入的房间,拉开了每一个抽屉,掏遍了每一只背包,可终究是没有找到那根救命的绳索,除了一手落灰、惊魂一阵,再无其他。


    由于外面动静实在太大,终于吵醒了在办公室小憩的客户经理张晶莹,也是公司最能拉单,掌握几乎百分之八十订单的大AE。


    被外面乒乒乓乓拉抽屉,搬东西的喧闹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走了出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工位,和到处乱窜的员工,略带愠怒地发出一串质问:“干什么呢?提报做完了?软文都写完了?折页都搞定了?海报完成了?”


    众人的动作被打断,纷纷抬头看向她,却没有一个人提及刚才发生的事情。


    张晶莹是个不近人情的三十岁女人,每天都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职业套装,高傲地在办公室里巡视,并指使着每一个人干超量的活。外区普通员工没人乐意搭理她,其它部门经理也不爱和她说话,他们私下传说,这女人爱吃棒子泡菜,身上有股臭大蒜味。其实或多或少是有些妒忌她的业务能力,顺便讨厌她傲慢的人品。


    因为绝佳的业绩,她当然有傲人的资本,但也同时丧失了对别人尊重的能力。在她心里,甲方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而这些打工的,不过是文字和图片素材的搬运工,不过是创意敲砖引玉的那块砖,他们不足挂齿,无需尊重,对他们的态度,仅仅凭借今天心情的好坏处理即可,反正他们既不敢硬杠,也不敢潇洒辞职,为了几两碎银,他们都得低下头颅,任凭现实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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