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第一句话刚问出口时,见到程物第一时间的那种明显凝滞了几分的茫然神情,陆执就有些后悔了。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一定是横亘在程物心头的隐痛,他这样做无异于将对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再次撕裂开来。


    但是有太多的疑问藏在他的心中,在某些隐秘的感情催化下,他的心底那个叫嚣着想要了解一切的声音越来越大,令人不自觉便失去了理智。


    程物对于他登堂入室的纵容让他有些得意忘了形,悄然渴望着能够更进一步,却猛然被摔了个粉碎。


    于是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将一个蠢问题问出了口。


    “你还记得多少小时候的事情?”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和我提过,你还背负着这样沉重的往事。


    ——为什么你不肯信任我,到现在还在和我虚与委蛇。


    程物嗤笑一声:“你不也从来都没问过?我还记得,当时陆队和我摊牌的时候说过,并不在意我的身份。当时我们不是已经达成了共识吗,陆队现在为什么又这副样子来质问我?”


    陆执垂在身侧手指握成了拳,听到这话不由得又紧了紧。


    “我记得当时我还说过,比起你的身份玩,我更在意的是你的隐瞒和戒备。”


    “不是。”程物忽然笑了,陆执说不清那笑容里的讽刺意味占上风,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下一秒,程物就近乎残忍地揭开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层遮帘:


    “是因为,陆队你有了私心。”


    “住口。”


    陆执有些仓惶地想要打断程物,他从没有这么清楚地感受过一个人将自己完全看透,一切心思都被无形洞穿的体验。


    他那些自以为很好的掩饰,在程物的心中恐怕早如明镜见底。


    想通了这层关窍过后,陆执忽然就有些自暴自弃了。


    原本计划好的什么“再等一等”“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试探一下吧”还有“时机到了就坦白”,这些在脑子里每每闪过的纷杂念头,都统统被他忘到了脑后。


    他抱着最后一点绝望中的希望,忽然再次抬步上前,猛地将程物抵在了冰冷的阳台门上。


    他的大半个手掌由于覆盖在程物的肩膀上,撞在玻璃上时发出了“咚”的一声钝响,细微的痛意混着寒冷在心口处蔓延开来。


    似乎一切情况都坏不过这一刻了。


    陆执带着这样的想法,像是抱了一点视死如归的决心,握着程物的肩膀,低头吻了上去。


    看得出,陆队对于此道并不是十分精通,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章法。他没有闭眼,而是压着程物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但由于角度问题,只能看见对方正在随着呼吸不断轻颤着的睫毛。


    两人气息交融间的那一丝微弱的温暖像是给了陆执莫大的鼓舞,他抓着程物的手紧了紧,鬼使神差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程物的嘴唇。


    程物整个人都被陆执覆在身下,一米八三的个子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高大,但是此刻的陆执挡在他的身前,却几乎将他眼前的光亮全都挡在了身后,只剩下对方同样凌乱的呼吸声,和压在嘴唇上青涩的触感。


    忽然,程物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只感受到有什么湿热温软的东西在唇缝一扫而过,小心翼翼的轻柔得让人有些心惊。程物的呼吸不由得随之急促了几分,他克制着没有让自己产生更大的反应,抬起手猛地推开了陆执。


    被他推开的陆执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刚刚的挫败和慌乱,一双黑眸亮的惊人,直直地盯着他。


    “为什么不躲?”


    陆执的问题没有给程物留下一丝喘息的时间,他盯着程物的脸,像是不想放过他流露出的一丝痕迹:


    “你明明可以推开我的,程物。”


    “我不信你的预言能力在这时候忽然失灵了,没有办法预知到我要亲你。”


    陆执的语气笃定,看向程物的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他的瞳中颜色在背光下依旧是软和的,似祈求又或是期待。


    程物的呼吸不自觉地一滞,出于本能想要离开,却被陆执洞穿了目的。后者脚步一挪,拦在了程物离开的必经之路上。


    “你可以躲开,但你没有躲,为什么?”


    “陆队,你到底图什么?”程物见一时间没有办法离开,干脆靠在了门边,罕见地表现出了一丝烦躁的情绪,妥协一样看着陆执。


    “和你猜测的一样,关于我父母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我后来选择了犯罪心理相关的专业,也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我在朝山市局入职后,曾经收到过一幅油画,时间远在朝山市局发生连环教唆案之前。”


    “······你应该能猜的到,那幅画上描绘的是当年我母亲惨死时的情形。”


    程物说到这里的时候,肩膀处的布料都似乎在因克制情绪而绷紧着,陆执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


    “现在我不想听这些了,你先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程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着被陆执打乱的情绪——他平日里一贯都将自己的想法隐藏的很深,将所有的心事都埋在平静的面容下方。但是陆执却好像天生就拥有让人的情绪轻易便失控的能力,程物往日引以为傲自制力似乎都用在了和陆执的对峙中,却依旧有些招架不住。


    “真不听?”


    他这句话颇有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陆执在其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很识时务地将自己的气息收敛了几分,讨好似地冲着程物微微一笑:


    “听。”


    他的这个反应在程物的意料之内,但是想象和实际见到人在眼前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陆执的长相看起来更偏向锐利,一方面是由于骨相太过力挺,棱角分明;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双眼睛眼尾过平,甚至有些微微垂下的趋势,和浓密黑长的眉毛组合在一起自带凶相,没有表情的时候气势逼人。


    但此时的陆队却完全不见了平日里那副所有人都欠了他百八十万的拽相,那双冷厉的眼睛中漾着细碎的笑意,还带着几分轻巧地讨好,和暖得让人不自觉便想要靠近。


    程物的呼吸不自觉地一滞,近乎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胸腔内的心跳剧烈的如擂鼓一般,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心动。


    他隐藏的太好,甚至差一点骗过了陆执,也险些跃过了自己的心房。但是就算将一切因对方产生的情绪波动都归于意外,却都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自欺欺人。


    但如果将所有的视而不见都挖掘出土,深究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对陆执产生了别样的心思······


    程物想了想,应该是朝山和安阳市联合办案的那一次。他提早离开,不打算讨任何人的不痛快,只找了一个不被人觉察的角落静静地观察着全局。


    当时现场的情况有些危急,嫌疑人藏身在一栋大楼内,现场还留有大量炸药,情况有些危险。


    燕南分局的人面对这样的危急情况,已经在短暂地交流后冲进了现场,朝山市局的人却还在这边犹犹豫豫,不知道在争执着什么。


    领头的年轻刑警,正是当时还是刑侦大队的一名普通队员,因为表现扎眼被作为队长江梁十分看重。


    程物现在回想起当时第一次见到陆执时的情景,依旧恍如昨日一般明晰。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如同火烧般热烈。金灿灿的残阳不带丝毫颓态,洒在了那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身上。那张如同刀削斧刻般的年轻面容被汗意浸透,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水粼粼的光。


    他明明该是狼狈的,但是由于姿态太过张狂,令人一眼便能够在人群中望到这个年轻的英雄。


    应该就是从那一眼开始,他的心底已经遵从直觉和本能替他做出了决定:


    程物回忆了一下,那时他大概在想的是,就他了吧。


    那个看起来充满了英雄主义的身影。


    第87章 确定


    “程物?”


    “程顾问——”


    “想什么呢,回神。”


    呼唤声终于将程物的思绪拉回了眼前,他看着正微偏着头望向他的陆执,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一刻,程物的脑中经久不息的鼎沸人声和喧闹的记忆似乎都被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陆执眨着眼睛看向他时带着一点笑意的脸。


    他心口某处被冰封的坚硬在这个瞬间,似乎正在朝着瓦解的结局融化。


    陆执被他忽然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眼神搞得有些无措,他轻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刚刚说到哪了?”


    “说到哪了?”


    程物慢吞吞地重复着陆执的问题,忽然朝着陆执凑近了几步。


    陆执对于他忽然的靠近有些意外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却没有闪避,只是低下头看着对方。


    对上那双倒映着自己,而显得格外专注的黑眸,程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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