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黎怀简单地跟男子说了现在的情况,“你现在脑子里正在出血,我要帮你把血止住。”
“可是我没什么感觉。”男子说。
“你摔到头了,这是这病的障眼法。”怕男子不信他,黎怀只能搬出官府来,“我的医馆就在对面,我是有官府认证的大夫,你要信我的话,配合我。”
男子侧着的方向就是黎怀的医馆,他看着对面崭新的医馆,正要点头,就被黎怀控制住了脑袋,“不可动。”
男子眼珠子一咕噜,乖乖停了动作。
周边人都不解,明明人都醒了,为什么这个少年还是如临大敌的样子,听说他的医馆就在对面,怕不是新开的医馆需要挣钱,来讹人来了?
唐桔还是年轻,他听着旁边诋毁黎怀的话,一时间有些恼火,呼吸都乱了些许。
“阿桔。”黎怀虽然全神贯注在男子身上,却还是注意着唐桔的情况。
唐桔跟他经历过肠子外翻的事,承受程度高了许多,但他还没适应被人谈论。
当大夫就是这样,总有外行人不懂得内里玄机。
“黎哥哥。”
“静心。”
“......嗯。”
第104章
唐桔被黎怀一提醒, 主动将耳朵闭了起来,他控制不了别人的嘴,那就只能控制他自己的思绪。
只要没听到他们讲话的内容, 就等于他们没讲。
唐桔静下心来, 认真帮黎怀敷着男子的脖颈。
果然如黎怀所说, 男子只清醒了一会儿,他身上一个抽搐,又昏迷过去。
继发性昏迷出现了,这是病情恶化的转折点, 说明颅内的出血量已经超过了大脑的代偿极限, 正在压迫脑干生命中枢。
此刻再耽搁不得。
“怎么又昏过去了?”
“这次好像比刚刚更严重一些。”
伙计看着男子抽搐过后又昏迷, 脸色一白,“大夫, 你一定要救他。”
如果这人死了, 他就背上了条人命,这跟互殴的性质可就天差地别了。
他还年轻,意气用事一回, 没必要赔上整辈子吧。
“安静。”黎怀斜眼一瞪,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在边上看着就安安静静待着就是。
“阿桔, 脖颈和腋下都要冰敷。”黎怀说。
“嗯!”唐桔应着, 他的双手因为冰块冻得有些发紫,但他还是听着黎怀的话,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衣袖当个格挡, 挡去冰的寒意。
黎怀屏蔽掉周遭人的说话声,他执起男子的手, 先推着男子指尖的血,将血液凝聚于指尖,指尖变得通红涨满,接着他用右手从布包里拿出三棱针,精准地对准指尖扎入,动作讲究一个快、准、狠,在众人还未看清之时,黎怀就把针拔了出来。
一套动作如闪电一般迅速。
拔出针后,黎怀将针放在布包上,空出右手挤压男子的皮肤,一滴一滴血液从针孔露出来。
黎怀依样画葫芦,将十个手指都扎了,十个手指一起放血的样子有些吓人,一些个承受能力不好的人被这场景吓着,不吃瓜了,跑了。
唐桔用余光看到了一眼,马上又把眼神收回来,学医两年多了,他还是得适应适应血渍呼啦的情景。
“冰来了。”牧常又端了一盆冰来,放到唐桔身边。
唐桔记着黎怀的话,也顾不上冷了,直接把冰倒在男子身边,自己伸手去拢着。
钟月兰也寻了回来,但她没找着冰,无功而返,没想到黎怀和唐桔已经开始紧张的急救。
站在人群之中,钟月兰看着自家哥儿有条不紊地帮着黎怀急救,她心中忽的升起一股自豪感,这就是她的哥儿,勇敢、认真!
十只手指都放了血后,黎怀用毫针扎入男子的人中,以刺激他清醒起来。
一刻钟过去,男子没有反应。
围观着的百姓说起丧气话来,黎怀却完全没有听见,他额头冒汗,手下操作的针又稳又深。
终于,又半刻钟过去,男子喘了口粗气,呼吸变得平稳。
黎怀掀开男子的眼皮瞧了眼男子的瞳孔,两边还等大,硬膜下出血还算控制住了。
病情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时候,但男子还是没有度过危险期。
“夫君,你怎么样了夫君!”一妇人挤过人群,眼见着就要过来碰她夫君,黎怀赶紧叫牧常把人拦住。
牧常也是动作利索,他看着黎怀的眼神,腿下一迈,将妇人拦住,“止步。”
“你凭什么拦我!我夫君就躺在那儿!”妇人大哭起来,“天老爷诶——日子过不下去了——”
黎怀最烦这种哭声,但他还是忍下了情绪,家里人就那么躺在地上,就是他也不能情绪稳定。
换位思考一下,他也能理解妇人,就是这声量实在太大的,听得他脑袋疼。
“你夫君目前稳定下来了,但还不能离开,得搬去我们医馆。”黎怀说着,让牧常找了个邦邦硬的木板来,再叫三个壮汉一起,将男子稳定地放在木板上,脑袋用布绳子固定着,不让脑袋随便移动着搬进了黎唐医馆诊室内的单人床上。
这个病人是硬膜下出血,脑袋脆弱得很,受不住第二次伤害。
唐桔把放在地上的九针收好,跟着黎怀一起回了医馆。
闹剧结束,百姓散开来,米面铺子的伙计被带回县衙,牧常明日会再来医馆里,看看男子的情况。
男子的娘子跟着进了医馆,不过黎怀和唐桔累了半个时辰,无暇顾及她,便让钟月兰替他们应付了。
那妇人依旧大哭不止,还好钟月兰力气大,强行拉着她到后院哭去,这才隔了点儿声,让男子有个安静的环境可以休息。
“黎哥哥,用过的针要不要煮一下?”唐桔双手抓着布包,问黎怀。
学医两年多,唐桔也有了点儿消毒概念,他记着肠子外漏时煮过的针线和天灾期间煮过的口罩,便问黎怀用过的九针要不要煮。
黎怀转过身来,看着布包的瞬间看见唐桔的手,唐桔的手受了冻指尖惨白。
他顾不上布包,连忙托起唐桔的双手来,“疼不疼?”
“我没什么感觉......”唐桔有些迷糊。
之前还有一种蚂蚁在咬的感觉,不知何时,那种感觉消失了。
这是冻伤了。
黎怀牵着唐桔的手马上往后院赶,但男子那儿又不能没人顾着,黎怀嘴皮子极快地叫钟月兰帮他看着诊室里的病人,又口气极重地嘱咐男子的娘子千万不能吵闹,这才在院子的开放灶台上,煮起水来。
冻伤后千万不能用火烤,也不能用热水泡,三十到四十摄氏度的水温最合适。
黎怀感受了下温度,比他的手温稍微热一丁点,就拉着唐桔的手浸入温水中。
唐桔倒是觉着不大严重,因为以前冬天时他也洗过衣服,过一阵子就好了。
双手泡入温水中没一会儿,唐桔就觉着自己的手变得滚烫,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忍不住叫喊出声,“疼——”
听着唐桔的声音,黎怀心里疼得不行,这次是他救人心切疏忽了,冰那么寒的东西,怎么能让唐桔帮他给病人冰敷呢?
黎怀轻柔地按着唐桔的手腕处,帮唐桔恢复血液循环,他道:“一定忍住。”
“好疼、好痒,我好想抓。”唐桔的话音里都带了些哭腔。
“忍住。”黎怀再次说着,“千万不可以抓的。”
唐桔疼得眼泪都落了下来,但他还是乖乖听着黎怀的话,咬着嘴唇强忍着那股想要抓的欲//望。
大抵过了一刻钟,唐桔双手的颜色渐渐恢复正常,那股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黎怀拿了块干净的棉布,将唐桔的手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另一块棉布先把唐桔的手包着保温。
黎怀向附近的饭馆买了点儿油脂,加入当归后变成自制膏药,涂抹在唐桔双手上后,用布包了起来。
唐桔见黎怀神色严肃,忍不住开口缓和气氛,“涂了猪油,我的手都变香了。”
哪曾想黎怀根本没接他的话。
在两手包好以后,黎怀两臂展开,将唐桔紧紧抱在怀中。
“对不起阿桔,是我错了。”黎怀说。
唐桔的下巴抵在黎怀的肩膀上,他看着黎怀的后脑勺,说:“黎哥哥才没错,救人是对的,我跟着黎哥哥一起把人救了回来,高兴得不行。”
“救人是好,但不能把你搭进去。”黎怀自责道:“还好这次只是轻微冻伤,治一治不会复发,不然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唐桔两手都包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抬起手来,环住了黎怀的腰,“黎哥哥,我没事的。”
黎怀脑袋一低,埋在唐桔的肩窝中。
后院一时间安静下来,唐桔静静陪着黎怀,忽然觉着自己的肩膀渐渐有了点儿湿润感。
黎哥哥哭了!
天塌下来都不会哭的黎哥哥居然因为他的手冻伤而哭了!
“黎哥哥,我真的没事的!”唐桔连忙安慰着黎怀,“再说了,有你在,这点儿冻伤算什么,轻轻松松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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