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黎怀把买的医书拿了出来,两人坐在院子里,借着挂在院里的一盏油灯,慢慢看起第一页。


    也不是两人不想进屋,只是七月还很热,坐在院子里时不时能吹到点儿秋风,相当于有了台自然风扇。


    医书比《三字经》和诗词歌赋难多了,唐桔得黎怀一字一句带着读过去才能读懂一些生僻字。


    唐桔本就知道学医难,只是直到真正看上了书,他才对这个难度有了一定的认识。


    单是一页的知识,就足够他消化一夜。


    “精、气、津、液、血、脉都源于‘一气’,精是生命的本源,气有温煦皮肤、充实体态、润泽毛发的作用......”


    黎怀用食指指着字,温柔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第72章


    时间如流水, 一刻不停地奔涌前进,又是一年除夕。


    今年的冬天好像特别冷,一身大棉服穿在身上, 冷风还会从脖子缝里钻进去。


    还好除夕日没人闲着, 人动起来便不觉得冷了。


    今年黎怀有了收入, 在除夕前与唐家人一起上城买了不少过年用的东西,门口早早挂上了两个喜庆的红灯笼。


    钟月兰记着上年钟明益只给他们红纸的事情,这次她干脆买了红纸,叫黎怀直接写上贴院门上。


    省得钟明益还觉着他们家巴着他要春联呢。


    没想着春联刚刚贴上, 谷青就来了。


    这回不止谷青来了, 连钟明益也来了, 倒是个稀客。


    “姐。”钟明益还主动唤了钟月兰。


    听着钟明益叫自己姐,钟月兰都觉着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挖了下耳朵, 又看了眼天上, 说:“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是以前的钟明益早发作了,但一年以来黎怀不仅用春联刺激了他,还治好钟阿婆的腿和他的筋痹症, 让他觉着自己眼界浅薄, 理亏一截的钟明益没理由发作, 就只能当没听见钟月兰说话似的, 自顾自说着, “我带春联给你们。”


    见钟明益态度良好,且谷青身上也换了套新衣裳,钟月兰便把准备说出口的阴阳怪气吞了回去,“进屋坐吧。”


    到底是一家人, 钟明益也是被娘亲宠出来的孩子脾气。


    现在他懂得缓和关系又会给自个儿夫郞买新衣裳,就已经算是有改正了。


    几十年来养成的脾性不是说改就改, 能对谷青好一点儿,她就不与他计较了。


    “阿舅、舅夫郞~”唐桔正在屋内擦窗户,见钟明益和谷青来了,他高声打着招呼。


    谷青应得很快,钟明益却还是端着,只轻微点了下头。


    唐桔早知道钟明益是这种性子,所以他也不觉得伤心,拿着布继续擦起窗框来。


    钟明益偷偷地左瞧右看,只看见钟月兰和唐桔,没见唐正信和黎怀,除夕这种日子,那俩人跑哪里去了?


    “坐吧。”钟月兰给钟明益和谷青倒了水。


    钟明益从谷青挎着的竹篮里把春联拿出来,语气有点儿不自然,“春联,你看看。”


    这大抵是钟明益第一次示好,他看着钟月兰把春联打开来,手不自觉扒在水杯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沿。


    钟明益的字好像比上年进步不少,就是她这种完全不识书法的人,也能看出区别来。


    听说年中钟明益就因为手疼的事情去找黎怀,估计是日日写字,才把手写伤了。


    钟月兰一直没有评语,搞得钟明益不得不开口,“怎么样?”


    “进步不少,不过今年家里已经有春联了,这副就留着明年贴吧。”钟月兰说着,把春联小心折起来。


    听钟月兰这么说,钟明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有一点儿高兴,又好像有一点儿生气。


    他被宠了三十余年,在家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这是他头一次主动跟钟月兰缓解关系,说完春联的事,就再没话可说了。


    这时谷青便担起了缓和气氛的重任,他把竹筐打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除了一些农作物以外,还有一块制好的襜衣。


    “娘腿脚不便,来不了这儿,便叫我把这襜衣先送来。”谷青说。


    就算钟阿婆有了黎怀开的药,那积累多年的老毛病也好不完全,本来每年钟阿婆会和谷青到唐家来,现在变成了钟月兰会找个日子回钟家去。


    一家人,谁看谁都一样。


    钟月兰欢喜地打开襜衣,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绣纹,高兴道:“娘的手工还是厉害。”


    “等会正信和阿怀回来了,你们拿点儿猪肉回去。”钟月兰说。


    原来那两人是去买猪肉了。


    钟明益默默记着。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钟月兰的话音刚刚落下,院子外就传来唐正信和黎怀的说话声。


    两人就猪肉买得够不够,说得激烈。


    唐正信和黎怀扛着猪肉进了厨房,唐正信开口就喊,“月兰,你来看看够不够。”


    钟月兰让谷青和钟明益自个儿在屋里坐会儿,起身就跑到厨房里看猪肉。


    “阿青和钟明益来了,咱切点给他们带回去。”钟月兰说着,给唐正信指了下位置。


    他们本来就留了钟家那份,大大方方切了三分之一给钟家。


    今年黎怀赚了钱,家里的压力小了不少,一大块猪肉切下去也不心疼。


    既然生活没那么拮据,那么惠及亲人也是正常的。


    谷青和钟明益又在屋里坐了两刻钟,才带着一竹筐的肉走。


    钟明益本不想拿那么多猪肉走,但钟月兰一直说着自家人别瞎计较,而且肉主要是给钟阿婆和谷青的,他只是沾光。


    气得钟明益喊上谷青,不仅把肉带走了,还顺带捞了点金银花。


    家里有个大夫在,养生的金银花便成了家中常备。


    “这臭小子!”钟月兰看着钟明益手上攥着的金银花,没忍住骂了句。


    不过骂归骂,面上却没有一丝不高兴。


    明月高升,团圆饭吃完后,唐桔又拉着黎怀去村中空地放鞭炮,年龄往上长着,对放鞭炮的趣味却丝毫不减。


    也许是更有归属感了,黎怀今年也加入放鞭炮的队列当中,扔了几十个竹筒,竹筒在篝火里噼里啪啦地响。


    唐巧儿走到黎怀身边,说:“你今天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她今年十五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好再跟着伙伴们扔鞭炮,得端庄一些。


    “除旧迎新,当然高兴。”黎怀说:“反倒是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这些日子我娘一直带我认识其他的人。”唐巧儿说。


    再过一年她就十六岁及笄,可以找人嫁了,所以于叶梅有意让她接触适龄的小子,免得及笄后再接触人会来不及。


    唐巧儿喜欢黎怀,每月都会寻理由找黎怀几次,但黎怀对她没有别的表示,就跟与其他人一样。


    所以今日的唐巧儿想来问问黎怀,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黎怀不是毛头小子,就算他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唐巧儿的每次接近,都被他礼貌地挡了回去。


    他对唐巧儿没意思,就别耽误着她。


    唐巧儿的话里带着试探,黎怀便也没打算给人平白无故的期待,他道:“认识一点儿别的人也好。”


    唐巧儿心思敏感,两个聪明人之间也不用说得太明显,她笑了下,好像舒了一口气,说:“你能给我个竹子吗?”


    “当然。”黎怀将手里的竹子递给唐巧儿。


    唐巧儿将竹子往火堆里一扔,竹子啪嗒炸开,她道:“鞭炮果然还得跟朋友一起玩才有趣啊。”


    放了好一会的鞭炮,孩子们把肖明亮送来的竹子全都扔进了篝火里,热热闹闹的。


    守岁得跟家里人在一起。


    陆陆续续有大人来找自家孩子,孩子们散场,黎怀和唐桔也回了家。


    随着村内敲锣人走过,又是新的一年,到了景元二十七年。


    大年初一,唐家人提着东西到钟家看望钟阿婆,下午回家,看着萧家人等在门口。


    廖秀美带着萧元驹来串门。


    “你们怎么等在门口,等可久了吧?”钟月兰一看廖秀美和萧元驹等在门外,她忙把手里东西往唐正信怀里一塞,加快步子给他们开院门。


    “不久,我知道你初一要回家,这不掐着点来的。”廖秀美先答应一声,随后一掌拍到萧元驹身上,小声跟他说了句,“叫人。”


    萧元驹一时不察一个趔趄,站定后他唤道:“钟姨。”


    钟月兰答应一声,引着两人进屋。


    “好久没见你,你是不是又瘦了?”


    “哪儿呀,明明是你瘦了,去城里后可忙吧?”


    许久未见的一对好姐妹一接头,说得昏天黑地,谁也顾不上,孩子只能自个儿玩去。


    萧元驹进城读书后,觉着自己比普通孩子成熟一些,便也看不上什么玩泥巴之类的游戏,他记着唐桔说他读了书,就想看看他到底读到何种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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