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忙掩住口鼻,却见一条青蓝色的火龙乘着猛烈的狂风俯冲而下。火势蔓延只在一瞬间,而在卫安澜眼中,却比她二十余年的人生更为漫长。
楚荧立于舞凤台顶,望着下面被鬼火团团围住的蝼蚁,听着他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惨叫声,忽然“咯咯”笑了出来。
这场景……和旸谷覆灭那日可真像啊。
脚下的火龙迅速游走合围,一如她的瞳仁里跳动的凌厉的光芒。故国的宫殿,父母的怀抱,姐姐保护她的身影,尽在幽蓝的火焰里扭曲成羽林军和朝臣的脸。楚荧脚尖一勾,带起一支射空的箭矢握于掌中,被指尖划过的箭镞隐约现出一朵锈蚀的万世娇,继而裂成了两半。
万世娇是旸谷巫族的象征,可讽刺的是,它既没有护住巫族,也没有护住旸谷。
午夜梦回,她每一次抚摸小指上的花纹,都是在坚定复仇的信念。
仇恨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嗅到了沁人心脾的香甜。
“看到了吗……终究是我走到了这一步。”
楚荧对着面前的虚空低声喃喃,像是在和早已骨血消融的族人隔空对话。而后,她侧目看向卫安澜,唇边扬起一抹阴柔的笑,带着摄人心魄的引诱,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长公主殿下,我们之前合作得那么愉快,你却偏要与我为敌,真是太伤我心了。”
楚荧在刀上涂抹的硫黄硝石有限,那鬼火看上去骇人,却万幸难以长久燃烧。见丁珩正在组织羽林军救火,卫安澜这才放下心来,她死死盯着楚荧,眼中杀意毕现。
“还以为你会理解我呢。”楚荧啧啧长叹,“我也曾和你一样拥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可那年国破家亡,旸谷不存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国亡了,凭什么你们逍遥自在呢?”
“你可真会强词夺理。”卫安澜冷笑道,“灭旸谷的是鸿初帝,与大凉何干?与大景和大燕何干?”
“所以我助燕帝杀了鸿初帝啊,既成就了他的大业,也解了我心头之恨。至于灭凉削景——”楚荧笑眯眯地做了个开花的动作,“顺手的事罢了。”
当鸿初帝的铁骑踏碎山河,旸谷回天乏术。连她的同胞姐姐都说朝代更迭乃自然之理,希望她好好活着,不要恨任何人。可她一直都想告诉姐姐,恨才是活下去的理由啊。
她恨,恨鸿初帝,恨轻易原谅鸿初帝的姐姐,恨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她这辈子都不想放下旸谷巫族的身份。
那团火要灭,三千风雨皆作笑谈;那团火要烧,指尖轻点便能倾覆江山。
不止于鸿初帝,大燕、大凉、大景,总会有下一座城,下一个国。她会一直烧下去,让这仇恨之火燃遍每一寸土地,直到把这个世界烧成灰烬,直到被旸谷无上神保佑的魂灵回归故里。
至于那些蝼蚁的性命,呵,谁在乎呢。
楚荧的挑衅化作一根毒刺扎进卫安澜心里。鸿初帝一死,旸谷灭国的仇便已经报了,她分明是以报仇为借口发泄私欲,为祸四方。
薛知宜和庄栩皆心怀仇恨,却不像她,把天下之人都当作棋子。
卫安澜怒火中烧,攥紧手中的长枪,迎着呼啸的风刺向楚荧。浅金和青蓝的光焰交织,数十年的仇怨被她尽数灌注在寒芒凌厉的枪头。
舞凤台上血流成河,若柳遇和卫重离真的遭遇不测,她定要向她讨还。
楚荧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卫安澜裹挟着凌厉杀气狂奔过来。待到长枪逼近身前,她才侧头一躲,骨链中的一抹银光擦着枪杆掠出,眼看就要擦过卫安澜的虎口。
卫安澜心头一凛,立刻旋身提枪挡开飞镖。然而楚荧早已预判了她的反应,被弹飞的飞镖在半空中炸开,几滴带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落在枪上,化作几缕白烟,枪头亦随之蒙上了一层阴翳。
“不愧是大凉公主,枪使得这么熟练。”楚荧的声音被白烟浸透得模糊不清,冷淡中带着几分戏谑,“只可惜班门弄斧,你以为加入玳铁改良镔铁枪头的法子是谁的首创?”
开采南都玳铁矿既是毕方的主张,楚荧定然早有准备。
卫安澜余光瞥向楚荧的骨链,方才她见过羽林军的惨状,在烈火的加持下,能瞬间腐蚀皮肤和兵器的东西恐怕是绿矾油。
旸谷巫族擅医擅毒,天文地理、机关数术无所不通,如果她不是金乌首领,恐怕也会是造福百姓的能人。
思绪闪过只在须臾之间,卫安澜手腕轻抖,长枪横扫楚荧的面门。这一招来势凶猛,楚荧没有硬接,赤红的衣裙在碎石瓦砾间辗转腾挪,恍若天边飘动的彤云。
“呵,一个姑娘家,怎么一出手就是杀招啊。”
避过致命的一击,楚荧面无表情地抬起双手。密密麻麻的银针从她指间飞出,轻而易举地穿透枪影的缝隙,卫安澜连忙舞枪成盾,后退了几级台阶。
双方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下来,楚荧凭借鬼魅般的身法躲开了卫安澜的所有进攻,而她却始终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卫安澜的枪术是卫重离所授,她学得并不算太好。只不过楚荧阴险奸诈,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不断逼她出手,消耗她的毒药暗器。
调整好气息,卫安澜再次提枪纵跃,楚荧眼疾手快,直接抬臂抓住了枪头。卫安澜没想到她竟敢空手接白刃,原来那对骨链不止是储存毒药的容器,更是坚如钢铁的屏障。
阴冷的昏暗中,楚荧紧紧握住枪头,卫安澜顿时进退两难。
借着这一瞬的滞涩,楚荧抽出腰间的绸带,随手一甩便卷住了卫安澜持枪的手。细密的针刺如同千万只虫蚁咬住卫安澜的手腕,卫安澜本能地抽回手,不想楚荧等的就是这个动作,她勾唇一笑,顺势缴了卫安澜的枪。
卫安澜眼前一花,看上去轻飘飘的绸带竟化身有力的钢鞭卷住她的腰,一拉一带间,卫安澜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她跌退数步,狠狠地撞在了后方的栏杆上。
“有这等身手,一个一个刺杀皇帝比炸舞凤台容易得多吧?”卫安澜捂住微热发痒的手腕,喘息着冷笑道。
楚荧掂了掂长枪,用绸带轻轻擦去上面残留的绿矾油,懒洋洋地挑了挑眉毛。
“高台巍巍,非独木能支;一柱摧折,其倾也有渐。利用我,背叛我的人都得死,你们合该是我的祭品。”
刺杀皇帝当然容易,只不过她的目标从来都是一举摧毁三国根基,当年的乙未之战如此,如今的三帝会盟亦如此。
陷入战争泥潭的大燕和大景痛失太子,数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大凉才刚建立,内外交困,卫蛟一个稚子根本无法应付。
而今日之后,皇帝客死异乡,文武百官们不会放过极力促成盛会的长晏和襄王,大燕和大景必乱;现在只要卫安澜死了,大凉也就完了。
能做她的祭品,他们应当感到荣幸。
攻守易形,楚荧一步步走近卫安澜,粲然的双眸中闪烁着餍足的光芒。枪尖挥舞,风声骤起,卫安澜便退边问道:“那毕方呢?他与你志同道合,为你苦心经营数十年,你却连他都要献祭?”
楚荧瞳孔微缩,那个蠢货,临死前还执迷不悟呢。
阴气森森的巡按司大牢中,毕方已然神志不清。他凝视楚荧许久,方喃喃道:“主上……真的是你……”
望着毕方眼中遮掩不住的恐惧,楚荧冰凉的五指覆上了他的脖子,“当初我送你来大凉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毕方面色灰败,颓然答道:“扶持卫氏兄妹与大燕对抗,时机成熟后杀之,使三国互相残杀,陷入动乱。”
“原来你还记得啊。你以为我难产死了,就助他二人复国,反倒让动乱停了下来,可真是我的好下属啊。”楚荧掐着毕方的喉咙,猛地向前一拽,“你是觉得可以做我的主,还是你早就打算和你所谓的爱人爱女共享荣华了?”
毕方口中嗬嗬作响,眼前的阴翳逐渐放大。楚荧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因为左忘忧说自己被卫重离杀害而恨上了他。楚荧一死,金乌再无人能限制他的行动,他第一次萌生了取凉帝而代之的想法。
多年前做好的血字玉佩和察纳身份刚好能为他清除障碍,他可以成为大凉的主人,让自己和左忘忧唯一的血脉站在金阙之巅,享受世人的叩拜。
一念既起,毕方更改了计划。他帮助卫氏兄妹彻底站稳了脚跟,开始在这片即将属于他的土地上布局山河血字谱。
而当计划失败,陈榆雁说外面还有残余势力时,毕方立即意识到,那个了解并出卖自己的人就是楚荧。
他自以为脱离了金乌的控制,却终究逃不过无上神的眼睛。
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传承数十年的金乌大计,的确罪无可恕。
仇恨是烧不尽的野火,总有人甘做前赴后继的飞蛾。既然楚荧活着,那他便献上自己的生命,最后一次为她铺路吧。
毕方闭上眼,平静地等待死亡降临,等待与左忘忧和霞衣团聚。在世界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还是挣扎着问出了深埋心底的那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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