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几句后,几人便出发前往巡按司。陈榆雁的人都已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皇后稳皇宫,众人守京城。有禁军和十六卫配合,定能彻底扫清金乌的势力。
转过一条街,陈榆雁一眼便瞧见司宛正心神不宁地在巡按司门口徘徊。她眉头一皱,高声唤来司宛。
“阿宛,怎么回事?”
司宛面沉如渊,只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句话都不肯说。相伴出生入死这些年,陈榆雁了解司宛,她素来沉着冷静,办事从不出错,就算天塌下来都不会如此慌张,除非——
陈榆雁脸色顿变,箭步冲向关押毕方的大牢。果然,那个最糟糕的猜测成真了。
毕方死了。
阴暗的牢房中,毕方歪头靠在柱子上,口唇微张,大半个脸都已变成黑色,露出来的皮肤青筋鼓胀,显然是被人扼住脖子活活勒死的。然而他的眼中竟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尽是嘲讽与释然,像是在感慨自己终得解脱。
不对,这个表情……
他一直在等凶手。
毕方是朝廷重犯,大牢外有重兵把守,没有陈榆雁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到底是谁能让包括司宛在内的所有人无视纲纪法度,堂而皇之地在巡按司杀人?
他与毕方说的“将功折罪”有关吗?
陈榆雁转头越过司宛,冷冷地扫视看守的侍卫,“谁来过?”
自巡按司成立以来,她一向宽仁待下,休沐时常和众人一起喝酒划拳,鲜少这般严厉。侍卫们慌得磕头如捣蒜,司宛也深深垂首,除却请罪无一字辩解。
“下官有罪,但凭大人责罚。”
事到如今,责罚又有什么用?
陈榆雁眯起双眼,幽暗的火光在她深黑的眸子中跳动不止。她刚要开口,就见阿执直勾勾地盯着毕方,脸色比死还难看。
巡按司大牢鬼气森森,公主府里却喜气盈门。大凉尚公主的规矩和大燕多有不同,柳遇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忐忑中竟含了几许倦鸟归巢的安定。
历尽千难万险,他终于抵达了曾经可望不可即的终点,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她。
从此之后,他们的人生属于自己,亦属于彼此。生死祸福,千秋岁月,大凉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打上他们的烙印。
昨晚回府时已过三更,柳遇躺在帐中,一时想起悬而未解的谜题,一时想起三帝会盟仪式中的故人,一时又想起马上就能和卫安澜结为夫妻……紧张和欢喜重叠交织,他抚摸着蕉鹿剑上那颗泛着幽绿光芒的玹珠,想起路上卫安澜对他说的话,一夜无眠。
“一生一次的大婚成了诱敌的战场,逢时,委屈你了。”宽敞的马车里,卫安澜靠在柳遇肩头握着他的手,语气中难掩愧疚。
“你不觉得委屈就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那些虚礼。”柳遇勾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卫安澜的鼻梁,“再说,明日我们以身入局,就算败了,你我也是生同衾,死同穴。能做殿下的陪葬,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到这,柳遇闭目缓了缓,方重新睁开眼注视着卫安澜,将那些难以言明的不安悉数咽了下去。
如果真的发生意外,如果只有一人能活,他必会舍弃一切护她安然。
见他二人旁若无人地倾诉爱意,恨不得把眼睛都粘在对方身上,坐在对面的卫重离再也忍不下去。他佯咳一声,阴沉着脸道:“阿冉,朕不聋也不瞎。”
为了不引人注意,卫重离出宫后便和卫安澜柳遇共乘一辆马车,谁知他们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都不知收敛,实在教他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满腔憋闷无处纾解。
眼看就要到公主府了,卫安澜挽起柳遇的手臂,对卫重离笑道:“开句玩笑而已,大婚有用是件好事。皇兄没发现逢时很紧张吗?”
卫重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还能看不出柳遇的心思?不就是怕正面对上燕帝吗?呵,当初在他面前慷慨陈词时,也没见他担心身份暴露。
还有卫安澜,为了引金乌出手不惜赌上性命,现在最应该紧张的是他这个兄长才对。
“太子多虑了。”卫重离侧头冷声道,“燕帝早就认定你死了,若有人对你起疑,那便是质疑他的金口玉言。好歹在朝为官,贵国的臣子应该没有那么蠢吧。而明天过后,你就是朕的妹夫,有什么好紧张的?”
柳遇低头应了一声,卫重离目光转向卫安澜,语气缓和了许多,“这次行动汇聚了盛都全城之力,有为兄在,你安心做一日普通的公主就好。”
“公子!”
一声突兀的呼喊劈开欢笑声,亦将柳遇纷乱的思绪驱散开来。柳遇定睛一看,只见阿执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公主府,忙快步走下台阶。
“阿执,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站稳,阿执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公子,出事了!毕方被杀,这是出现在他额头上的花纹,必是凶手故意画上去的。您看这是不是……”
纸上的纹样映入眼帘,柳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道冰冷的寒气从心口刺入,好像刀子正在生生扎进他的血肉,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道最深最痛的伤口。
这不可能!
柳遇剧烈起伏的胸膛印证了阿执的猜测,他颤抖着靠近柳遇,连声音都变了调,“公子,那个人肯定死了,老四亲眼看着她入的棺啊!难不成旸谷巫族还有其他人活着?又或是……她的鬼魂作祟?”
这世上并无鬼魂,柳遇不信那人能死而复生,除非——
她根本没有死。
在巡按司暗杀毕方,留下证明身份的记号挑衅朝廷,原来那个他们遍寻不得的,真正的幕后主使,竟一直离他们这么近。
而他们之间的仇怨,正化作一条横亘千山万水,跨越数载光阴的白绫,准备绞杀他的爱人。
柳遇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眸看向阿执,“公主知道了吗?”
阿执定了定神,摇头道:“属下急着来找您,不过陈大人和惊蛰皆心细如发,想来已经报知公主了。”
柳遇计算了一下时间,来不及了,他调不动一兵一卒,除了孤身犯险别无他法。如今他只希望卫安澜与他心有灵犀,能参透眼前的迷局。柳遇死死握住蕉鹿剑,不顾手掌沁出的冷汗,翻身上了一匹快马。
“阿执,你马上去阻拦公主,告诉她我们的猜测,让她千万别去舞凤台!”
“是,那么子去哪里?”
柳遇提手勒紧缰绳,遥望舞凤台的方向,目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微风柔和,树影静谧,卫安澜站在璧仪殿门口,静静地打量着阴沉的天色。不知为什么,今早的云层格外稀薄,像是被刀削掉了大半。而天边悬挂的太阳竟收敛了往常的锋芒,融化成一片惨淡的苍白,一切都透着诡异的宁静。
距离柳遇前来迎亲不到半个时辰了,卫安澜抬手覆上腕间的金镯,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温柔的笑意。
她既希望今日能顺利地与他结为连理,又希望那个主谋在大婚仪式上现身。他们布了这么久的局,经历了这么多腥风血雨,牺牲了那么多至亲挚友,总该有个圆满的收尾。
愿在这场阴谋中离她而去的小满、立秋、阿玖、孟寻幽……能助她一臂之力。
阶下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安澜蹙眉睁开眼,疑惑道:“惊蛰,你怎么回来了?”
惊蛰略一拱手,简短地回禀道:“殿下,毕方被人扼死在巡按司,司大人和看守的侍卫不敢供出凶手。我们推断凶手或为大司命,陈大人已经派立冬封锁谒神殿了。”
毕方死了?
司宛疏忽了?
短暂的惊疑过后,卫安澜认同陈榆雁和惊蛰的分析。因幕后主使未明,卫重离格外重视毕方,陈榆雁的部署亦十分严密。能令司宛和侍卫们违背她的命令放凶手进门,又三缄其口不肯道出其身份,整个大凉恐怕也就只有身为大司命的昭夏了。
这些年来,昭夏始终勤谨侍奉神明,虽与他们兄妹观念不合,但基本能做到和平共处,破解毕方的阴谋时也出了一份力。她为何要出手杀毕方?
“阿雁怎么没派你去拿人?”
“陈大人原是让属下走一趟的,是立冬自告奋勇替了属下,他说要代立秋将功折罪。”惊蛰边说边奉上一份图样,“我们在毕方脸上发现了这个,阿执的表情不太对,他什么都没说就匆匆离开了。属下担心此事与驸马有关,还请殿下过目。”
惊蛰在“驸马”二字后面停顿了片刻,卫安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以惊蛰的聪明才智,他应当早已想到柳遇就是长琴,阿执异常的举动足以说明此事与大燕脱不了干系。
卫安澜接过惊蛰手中的纹样。只一眼,她便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是——
墨色草草勾勒出的花瓣恍若染上了炽烈的血红,烧灼着卫安澜的理智,仿佛这不是毕方尸体上的花纹,而是足以吞噬万物的深渊。卫安澜紧紧捏着纸片,手背青筋暴起,她在一瞬间想通了毕方的死因以及凶手的目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