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大家口中得知察纳的过往后,卫安澜心中便有个疑惑,以凉人对白羲神的虔诚,察纳怎么可能在祭祀时倒掉蜜酒?这么做岂非自寻死路?
在鸿均殿养伤期间,卫安澜偶然听到太医令曾侍奉过先帝和察纳。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她在和陆桓商量夺位计划时,派少微去向太医令打听,果然获知了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察纳被废的真正原因。
“是。”少微应声上前,“先帝销毁了有关察纳太子的档案,但他杀不掉所有知情人——比如御医署一个不起眼的负责配药的小太医。陆桓,你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察纳太子体质特殊,服用蜜酒后便呼吸困难,浑身起红疹。所谓的察纳太子不敬神明,不过是因为他不能饮酒而已!”
什么?察纳太子不能喝蜜酒?
少微望着陆桓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背过双手,小指微挑,将一抹银光隐入掌中,“陆桓,你日日拿蜜酒当水喝,刚刚也当众饮了蜜酒,身体可有不适啊?”
洪亮的质问声在殿中久久回荡。事已至此,陆桓已无从辩驳,这个意外的消息宛如瓷器上的裂纹,破坏了他的全盘谋划。听着卫安澜一点点揭穿青萍都面不改色的陆桓突然目露凶光,不顾一切地冲向卫安澜,却被立冬死死按在原地。
左脸上的刺痛麻痒逐渐蔓延到整只左臂,暗器上涂的毒药发作,陆桓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陆桓的反应卫重离都看在眼里,他深知除恶务尽的道理,因此并不打算给陆桓留任何喘息的机会。还不待陆桓开口,卫重离便直接接过了少微的话。
“华阳,你说了这么多,他到底是谁?”
“他是金乌的毕方。”
襄王跨越千山万水苦苦寻找的,被抹去了记载的金乌重要成员,就在她的身边。
自卫安澜断定他不是察纳的那一刻,毕方这个名字便浮出了水面。
能偷取她的私印,伪造她的笔迹,在团龙玉佩上动手脚,拿到黄中散,通晓摄魂术,布置山河血字谱……原本看似零散的线索一点点勾连,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只有他有时间,有机会做这些事。
既然他不是察纳,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不是陆桓呢?
早就震惊得合不拢嘴的文武百官虽不知道金乌是什么,但从卫重离和卫安澜的表情就能够看出,这应当是个十分棘手的组织。
看着陆桓的脸色逐渐转为铁青,卫安澜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本宫是在诈你。燕帝借金乌夺位又大肆清洗本是绝密,你却如数家珍;本宫素有心疾,你命人给陛下献上黄中散,却偷改了药方,准备利用百桑根与虞美人相克的特性对付本宫。”
“黄中散为金乌首领所拟,百桑根和虞美人皆原产自金乌的老巢旸谷,摄魂术更是旸谷巫族的独门秘术,本宫的母族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大凉,舅父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足够断定你是金乌的人了吧?”
三言两语间,卫安澜彻底撕下了陆桓的伪装。她押着青萍走近几步,高声怒斥道:
“你指使薛知宜转移军械,扣下庄将军的奏疏,重铸军械,意图谋反,还打着伯父的名义妖言惑众,真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你们的一切计划都瞒不过陛下与本宫,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安澜的话,谒神殿外忽地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紧接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由远及近。
时辰到了。
陆桓目光一厉,放声大笑道:“很好。把老夫逼到这个份上,卫安澜,你不愧是老夫的得意门生!”
话音未落,陆桓便闪身起手,一掌打退立冬。立冬不防陆桓突然发难,直接撞在了金丝楠柱上。他本能地去抓脱手的刀,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体内顿时像有千万只虫蚁在蠕动啃噬。
该死!陆桓给他下的毒竟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与此同时,少微和吴将军等右领军卫齐齐倒了下去,连卫重离也脚下不稳,俨然成了失去控制的木偶。
卫安澜第一时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在陆桓暴起的瞬间便抬手反击,可偏偏此时,心口升起了一股她无比熟悉的剧痛。卫安澜蜷缩着身体跌坐在地,一缕幽香涌入鼻腔,她全身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虞美人?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卫安澜眼前不觉阵阵发黑。她拼尽全力想要坐起身去保护卫重离,却连握住短剑的力气都没有。
卫安澜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卫重离与她不过数步之遥,可就是这触手可及的距离,她竟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
原来……不光卫重离在拖延时间,陆桓也是。
不过瞬息之间,局势再度翻转。
卫重离背靠祭坛捂住胸口,面上的肌肉因疼痛不停地抽搐。他冷哼一声,如刀的眼神扫向霞衣,“你在蜜酒里下了毒?”
霞衣浑身一抖,她能读懂卫重离的口型,但她不能回答他的话。霞衣仓促低下头,两手握着金杖,抿紧双唇注视着远处那些丧命的右领军卫,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
烛火摇曳,烛花爆响,在高大的白羲神像前,霞衣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还是我来为陛下解惑吧。”
青萍一改之前的娇弱,她扯下脖子上的朝夕,手腕一翻,从袖中拈起两根铜丝,笑意盈盈地对着卫重离晃了晃。
“如陛下所见,大司命也是阿爹的人,你们喝的蜜酒里放了希音,这就是你们的命。”
青萍柔柔一笑,水汪汪的杏眼里写满了兴奋,“阿爹料事如神,算到立冬并非真心归顺,最有可能的便是召集戍守公主府的右领军卫,于是我给他们的早膳里也下了毒。希音无解,就算小满活着也没有用。真遗憾啊,他们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卫重离冷笑道:“既然算到了右领军卫,为何不在外面杀了他们?”
青萍得意地睨了他一眼,当然是要让你们放松警惕呀,不然怎么能显出阿爹算无遗策呢?
陆桓慢条斯理地捋着胡子,将因毒发而痛痒难耐的左手背至身后。他环视四周,确认殿中的禁军都已气绝身亡,这才弯腰捡起了立冬的钢刀。
“你以为老夫听你们废话这么久是为了什么?”陆桓面无表情地握紧刀柄,“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皇宫和盛都十二门都已在老夫手里,他们很快就会攻入此地,你们兄妹翻不了身了。”
“那可未必。”卫重离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未至终局,你如何料定朕一定会输?”
陆桓实在佩服卫重离的天真,“怎么,还指望你妹妹的梧州军呢?老夫早就在京外派精锐拦住了他们,卫重离,你死了这份心吧。”
看着卫重离明明浑身无力却仍在兀自挣扎,青萍不由啧啧笑道:“不愧是英明神武的陛下,中了希音之毒居然能撑这么久,你看你的臣子们都不行了呢。”
“老夫是这天下的执棋人,在我手中棋局不一定都要解开,掀了棋盘又有何不可?”陆桓嘲讽着扬首道,“老夫本想许你们兄妹一个善终,眼下只能送你们一同上路了。”
青萍提起裙角,如同鸟儿展翅般掠过几具尸体,亲昵地挽住陆桓的手臂,“阿爹,陛下是你的,长公主殿下就留给我吧,我还没尝过长公主的血是什么味道呢。”
陆桓迟疑了片刻,卫安澜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但他还是不太放心。不为别的,单凭他把她一手带大,卫安澜就不可能轻易认输,哪怕是死她也要拖着敌人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陆桓表情严肃地道:“别轻敌,速战速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青萍甜甜地答应了一声, 转身走到卫安澜旁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殿下,其实我挺奇怪的。你知道希音, 知道百桑根和虞美人, 知道我和阿爹在利用你,为什么不提防我们下毒呢?”青萍叹了口气,“但凡你有平时一半警惕,都不会让少微和立冬一起进谒神殿。还是说没有小满的殿下便如此不堪一击?那小满可真是死得太好了……”
卫安澜懒得和青萍争论, 她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陆桓提刀一步步越过自己, 逼近卫重离。原本挟持他的那名叛军仍站在卫重离身侧, 随时准备配合陆桓挥出致命一击。
银色盔甲覆住了他的五官, 卫安澜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又缓缓移开。
见卫安澜迟迟不语, 又或是难受得根本说不出话来,青萍喜出望外, “嗯, 看来是我一贯的楚楚可怜骗过了自诩聪慧的长公主啊。”
说罢, 青萍足尖一点, 踩住了卫安澜的左腕。
撕裂般的剧痛直袭肺腑, 饶是卫安澜钢筋铁骨,压抑的呻吟声还是从嘴边渗了出来。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青萍,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许是觉得卫安澜虚弱狼狈无力反抗的模样格外赏心悦目, 青萍蹲下身挡住她的视线,扭过她的手腕扯下了金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