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门前的变故自然引起了暗处眼线的注意,然而卫安澜太熟悉卫重离,对他在盛都内的布防了如指掌,想要报信的人都被少微带人截住了。
就这样,卫安澜的车驾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谒神殿外。
风雪弥漫,连谒神殿耀眼夺目的金顶亦被漫漫白色蒙住,如同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卫安澜淡然扫视着层层禁军,卫重离和文武官员已经进了谒神殿,原本戍守殿外的禁军和十六卫都是她提前安排的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又是一阵寒风扫过,卫安澜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赤焰牡丹纹金镯,明明是分外明晰的冰冷,可她却感受到了无边的暖意。
南都地下变幻莫测的机关,矿洞里雷轰电掣的爆炸,尺口村毁天灭地的海啸,生灭岛绝处逢生的水阵……
过往一幕幕闪现,在她的人生中留下无数刻骨铭心的色彩。他不会再搅扰她的心,而她会带着他给予的希望和力量,得偿所愿。
柳遇在陪着她,他一定在陪着她,他会一直陪着她。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身前,禁军无声地对她行过礼,让开了一条通道。雪天路滑,引路的禁军低首走在卫安澜身前半步,躬身直起右臂,好让卫安澜扶着自己。
指尖触上他的铠甲,卫安澜的动作蓦地停了一瞬,笔挺的腰身陡然僵直。身后的青萍敏锐地察觉到卫安澜的异常,忙凑到她身边,担忧地问道:
“殿下怎么了?”
卫安澜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动,仿佛刚才短暂的恍惚只是青萍的错觉,她闭了闭眼道:“无事,有点心悸,可能是天太冷了。”
说罢,卫安澜朝着前方厚重的石门,一步一步稳稳地迈上台阶。
谒神殿里,君臣齐聚一堂,在霞衣的主持下举行祭礼,感谢白羲神一年来的恩赐,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子民安康。
因霞衣无法说话,一应指令均由神使执事代为通传。念诵过祭文后,霞衣亲自为卫重离端来蜜酒,请他祭神祈福。卫重离将前两杯蜜酒倒入祭坛,带领众臣饮下第三杯酒,不想本该显示神谕的祭坛中竟赫然出现了八个大字:
鸠占鹊巢,正统归位。
卫重离目光微敛,冷冷地看向祭坛旁边的霞衣,“大司命,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谒神殿门前的卫安澜不觉眉心微拧,祭神典礼的流程怎么缩短了?之前她与陆桓商议过,要等她进了谒神殿,祭坛中的神谕才会显现出来。
意识到计划出了偏差,卫安澜抬手就去推门,不料还未等她碰到门环,她的右臂便被青萍一把拉住。
“殿下稍安勿躁。”
卫安澜猛地转过头,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而一门之隔的内殿中,霞衣大惊失色,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下面的朝臣自然也看见了祭坛中的大字,慌忙伏地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他们不明白这道神谕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神明震怒,天下要大乱了!
见众人惶惶不安,位列群臣之首的陆桓上前一步朗声笑道:“陛下,祭神的蜜酒可直达白羲神座下,如今神明降诏,其意昭彰。恕老臣直言,近来宫外的传言恐非空穴来风。”
陆桓所指正是民间关于“卫重离令神明不乐”的传言,卫重离转回身,似笑非笑道:“陆桓,你闭门监修国史多日,对宫外之事依旧了如指掌啊。”
殿内一片死寂,陆桓丝毫不在意卫重离的责难,他笑吟吟地捋着胡子道:“身在其位,自当如此。陛下本非卫氏正统,当然不会明白了。”
卫重离懒得理会陆桓,只冷哼道:“你醉了,来人——”
“陛下怕了吗?”陆桓决然打断了他,“神明示警,人心所向,陛下一不遵循神谕反躬自省,二不肯让真相大白天下,竟还厚颜立于神明座下。今日老夫便要正本清源,还大凉一个清平盛世!”
陆桓此话实在过于惊世骇俗,跪在殿中的朝臣们不禁开始思考神谕的“正统归位”是什么意思。这一年来民间屡有传闻说先帝一脉得位不正,察纳太子承蒙神明庇佑,能为大凉带来福祉。难道——
膝下砖石冰冷,没人敢抬头看卫重离的表情,更没人敢阻拦陆桓。众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先帝只得一子一女,宗正寺谱牒上记得清清楚楚。国难当头,先帝传位其子,为了保护公主存续血脉才赐你个皇子身份。你本名熠川,不过是和惊蛰一样的侍卫,还真把自己当成卫氏子孙了?”
陆桓毫不留情地将卫重离的秘密公之于众,他抬手一指,厉声喝道:“你鸠占鹊巢,篡夺江山,敢不敢拿出先帝遗诏与老夫对峙?”
卫重离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陆桓选择在谒神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露他的秘密,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卫重离挥手斥道:“乱臣贼子,一派胡言。来人,把这个口出狂言的逆臣给朕拿下!”
殿内的禁军纹丝不动,就连一众神使都满脸冷漠地垂着眼睛,仿佛她们才是金座上的塑像。
卫重离瞳孔微缩,恍然道:“你换了禁军?”
“如你所见,外面也是老夫的人。”陆桓不紧不慢地捋着胡子,眼底闪烁着胜券在握的笑意,“白羲神在上,察纳身为卫氏正统,流离在外五十余年,该拨乱反正了。”
话音刚落,殿内不由得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什么?他是察纳太子?
当反应过来“正统归位”的含义后,众人心下愈发叫苦不迭。这本是皇族内部的纠葛,与他们何干?他们听到这些绝密,还有机会活着走出谒神殿吗?
“陆桓,你真是失心疯了。”卫重离沉声冷笑,“什么卫氏正统,什么拨乱反正,察纳之死世人皆知,你三言两语冒充一个死人是何居心?”
居心?
陆桓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又略微拉下领口,露出那条玫红色的瘢痕。
“当年老夫被父皇砍伤后颈,有起居注为证。”陆桓一下一下点着手中的起居注,“熠川,史籍与神谕在此,老夫才是名正言顺的大凉皇帝,自当守土尽责,敬祀神明。乖乖交出玉玺,老夫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许你个善终,否则就别怪老夫无情了。”
陆桓一声令下,殿内守卫立即将卫重离和官员们团团围住。卫重离双眼一眯,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攥紧。
“你以为凭你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就能奈何得了朕吗?”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样的沉寂,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殿门忽地大开,一声清朗的嗓音随风而至。
“这话便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卫安澜走进谒神殿,外面的禁军鱼贯而入,殿内顿时充满了裹挟着寒意的血腥气。陆桓挑衅地一抬眉毛,压根没有正眼看卫安澜。
“阿冉,都是一家人,你便不要和伯父争这个皇位了。”
卫安澜从陆桓身边从容走过,唇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好像全然不在意他违背了他们的约定,想要自立为帝。
“自然,本宫不会与‘察纳太子’相争的。”
卫安澜一步步走向祭坛,她深深凝望着卫重离,又似乎在穿过他看向缥缈的远方,“就算本宫儿时受过你的保护和恩惠,二十多年了,本宫对你的付出也抵得过了。可你依旧对本宫赶尽杀绝,真是没有心啊。”
陆桓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兄妹反目的戏码,目光移向不远处的青萍,隐秘地使了个眼色。
卫安澜停在卫重离对面,微微点了点头,“皇兄,我来了。”
“好。”
卫重离眉宇间现出欣慰的笑意,卫安澜转身反手将朝夕握于掌中,护在他身前。一直低头跟着卫安澜的那名禁军亦默默退到卫重离另一侧,长枪立在了地上。
咚——
一声闷响重重地打在众人心上,卫安澜轻嗤道:“陆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认为几句挑拨就能让本宫背叛血脉相连的兄长?你说你是察纳,可当年察纳不是因不敬白羲神被废黜的吗?怎么,神弃之人还能重得神明眷顾,自不量力想要夺位?”
卫安澜的语气平稳而坚定,视线相接的一瞬间,胜负已分。
就算知道卫重离并非她的兄长,更非卫氏血脉又如何?
他们曾经生死与共,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她对皇位并非没有心思,但她从未想过背叛卫重离。
只要他还是大凉的皇帝,谁都不能动摇他的皇位。
卫安澜假意与陆桓合作,实则一切计划卫重离都已知晓。陆桓借神明装神弄鬼,她便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彻底否定他口中的“正统”。
原来卫安澜说的“没有心”是指他啊。
陆桓轻蔑地勾了勾唇,卫安澜出尔反尔早在他意料之中,左右他也没指望卫安澜真心与他合作。卫重离掌握他的布防正合他意,毕竟卫安澜提前安排的禁军已全数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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