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玖彻底消失了。
燃烧正旺的炭炉熏得殿中暖融融的,可她身上盖的却不是公主府的被子。卫安澜按了按剧痛的后脑,竭力撑坐起来,四下一望。
鸿均殿?
卫重离怎么让她睡在他批阅奏疏的地方了?
御案上的朱墨尚未凝干,卫重离应当才离开不久,卫安澜头痛欲裂,实在无暇揣度他的心思。她正准备继续躺下休息,指尖忽地触碰到一丝温润的凉意。
卫安澜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那只她亲手从雪山下挖出的玉冠。
方才少微和御医的对话在脑海中转瞬划过。卫安澜眼睫低垂,掌心空空荡荡,刻骨铭心的痛楚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柳遇……他真的死了吗?
身体分明虚弱得没有力气,卫安澜还是一寸一寸抬起手,用尽全力捏住玉冠,就像握住柳遇有力的手,抚上他清泉般的眉眼。
难道她此生挚爱就这样离她而去,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南都,梧州,生灭岛,鉴州……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已经向皇兄讨来了承诺,却终究迟了一步。
永生永世,阴阳两隔。
被埋在风雪里,他……该有多冷啊。
卫安澜无声地吻上玉冠,撕心裂肺的痛苦没过她的头顶,几近窒息。可她不能沉浸在悲痛里,她答应过柳遇要好好活着,彻底粉碎察纳和金乌的阴谋。
这是柳遇的心愿,也是阿玖梦中托付给她的心愿。
如阿玖所言,不过是独自走一段路而已,她会得偿所愿的,因为她是永远不会停下脚步的卫安澜。
睥睨九州的长公主,不会囿于一时的风雨。
卫安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次用力摸了摸玉冠,将失去柳遇的绝望深埋心底。她扶着床沿缓慢挪动到御案边,想看看她究竟昏迷了多久,看看这段时间她是否漏掉了什么重要消息,以及霞衣是否已经如昭夏所言继任了大司命。
天光流转,透过窗纸照进鸿均殿,晃了卫安澜的眼。她放下手里的奏疏,视线随着光线落在了书阁角落一只铜匣的锁环上。
明媚的金光中,锁环复杂的形状和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卫安澜心下不由“咯噔”一声。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只匣子,却莫名地觉得万蝶环的某种形态十分眼熟,连陈榆雁亦有相同的感觉,原来她们早就见过它了。
直觉告诉卫安澜,这里面定然藏着十分重要的东西。她屏息听了听鸿均殿外的动静,而后走到铜匣前,解开了上面的锁环。
铜匣打开,一卷陈旧的明黄圣旨映入眼帘。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卫安澜展开圣旨,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便死死定在上面,原本因病痛微微佝偻的脊背陡然僵直。
略有褪色的墨迹在眼前晕开成团,大凉最大的秘密昭然于世——
朕纂承天序,敬奉神慈,嗣守祖宗鸿业,君临万邦。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祈四海之升平,通兆民以和乐。
奈何时乖运舛,皇天不佑,燕贼肆逆,京阙失守,黎庶罹难,社稷濒危。朕以薄德,恐难祗承宗庙,恩加海内。然卫氏血脉不容断绝,兹有暗卫熠川,赤心坚贞,才识卓绝,可堪栋梁之任。特赐名卫氏重离,密命护送公主离宫,分避祸乱。
汝为兄长,死当恪尽本职,固护尔主;生当悉心教养,祗荷宗祧,勿以虚名骄矜,因逸豫荒怠。待天时归顺,人事既洽,汝当辅佐公主光复山河,继膺符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谨守此诏,不得有违。
钦此。
读至末尾,卫安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紧握卷轴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她认得父皇的笔迹和玉玺,但她并无半分重获旧物的欣喜,反而坠入了可怖的深渊。
先帝为何留下阿斐而非更年长的皇子,察纳为何有信心继承大统,一切都有了答案——
卫重离不是她的兄长,甚至都不是卫氏血脉。
他是先帝挑选的暗卫。
熠川。
好陌生的名字。
卫安澜忍不住摇头嗤笑。且不说先帝这番安排本就是昏招,他派他来保护她,让这个凭空杜撰出来的“皇子”转移杀手的目光,抚养她长大成人,他的确做到了。可人心易变,这个被先帝寄予厚望的暗卫鸠占鹊巢,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皇位,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她的希望。
二十多年来,她敬他爱他,视他为引路明灯,一心辅佐他登基称帝,为他身临险境,换来的是什么?
是满身伤病,一世骂名,还是亲友离散,所托非人?
与此同时,一个她遍寻许久而不得的敌人浮出水面,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毕方。
心头火焰燃起,卫安澜眸中闪过滔天的恨意。
几息之后,卫安澜从恍惚中抽身出来。她重新卷起圣旨,将其放回匣中,又复原了锁环,小心地把铁环缺口调整到最初的位置。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无情了。
卫安澜不动声色地绕出御案,走到鸿均殿另一侧。隔着厚厚的墙壁,一道并不明晰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
“陛下三思,长公主不能废啊!”
刘若谷语气急切,卫安澜面上却不见半分波动。就算她现在手中没有公主玺,卫重离也废不了她。
只要他敢动这样的心思,她定会让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可陶掌柜持公主府信物出盛都入围场,在山中布置炸药,谋害圣躬,人证物证俱在。刘大人打算如何替公主开脱呢?”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她这是昏迷了多久,竟错过了这么多好戏。
怪不得事发前夜陈榆雁找不到陶掌柜,原来他早在公主府里那个“内奸”的帮助下出了城,还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了她身上。
若卫重离不追究,那便是白羲神降下天惩,坐实山河血字谱的诅咒;若他追究了,陶掌柜一死,从他身上搜出的信物便证明是卫安澜勾结歹人弑君,当以大逆罪论处。
好阴毒的心思。
见刘若谷不敢回嘴,马中丞气势更盛,声调也高了几分。
“陛下仁厚,顾念兄妹之情,可公主不守妇道,日渐骄横,与陆桓联手把持朝政,教唆太子,早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了!陛下难道忘了公主在南都私调边军,一句话封锁梧州城门,在鉴州和陆桓公然抗旨,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卫安澜勾唇冷笑。调边军是为了擒拿左飞钺,封城门是为了防止瘟疫扩散,也就放走江五叔算她自作主张。马中丞想凭借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置她于死地?
为了防止卫安澜抖出他假公营私的罪状,马中丞也是狗急跳墙了。
真是可笑。
“再者,前任大司命飞升前金口玉言:女主祸国,神明震怒。陛下深受其害,这是何等严重的警告啊!陛下细想,从去岁京郊洪水,谒神殿雷击,南都矿场爆炸,再到今年梧州海啸,一夜之间席卷全城的瘟疫……次次怪异天灾皆是在公主到场后发生,这难道是巧合吗?白羲神一再示警,公主已经背叛,只是废除名位太轻了,即刻在谒神殿处以极刑都不为过啊……”
说到最后,马中丞声泪俱下,“这些都是臣等的肺腑之言,臣等愿以身谏君,请陛下以苍生为念,以大义为先啊!”
此起彼伏的磕头和哭号声吵得卫安澜头痛不已。马中丞无比精准地点出了血字对应的六次天灾,这么愚蠢的人,如果不是藏得太深,便是被金乌利用了。
那么,现在只剩下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了。
如果昭夏和察纳联手,她为何不直接道破山河血字谱的秘密?但凡她说了,卫安澜就不会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养伤了。
许是卫重离根本不吃马中丞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偏殿里的劝谏声逐渐小了下去。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卫重离沉声问道:
“陈卿,你怎么说?”
“陛下,陶掌柜在秘密账册上传递以收购膏油制造爆炸的消息,围场守卫验看公主府信物,陶记油铺走水,巡按司中其妻女被人灭口……这些确是事实,臣听陛下决断。”
陈榆雁一句话就把马中丞对卫安澜的声讨拉回了雪山爆炸。
她的意思很直白,除了本案,她不会对任何事发表评价。
卫安澜眉心微蹙,陈榆雁一如既往地站在自己这边,可她的处境实在堪忧。
按陈榆雁所说,陶记油铺中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均被销毁,一个小小的陶掌柜都隐藏甚深,他们又该如何挖出埋伏在巡按司中的金乌眼线?
正自心乱,只听卫重离冷冷地下了决断:
“诸位爱卿皆忠正之辈,朕留华阳在宫中正是为了大凉着想,待她醒了,朕自有处置,卿等不必多言。陈卿留下,其余人退下吧。”
卫安澜拂袖转身,拖着沉重的身躯坐在了御案后。她听明白了,即便没有朝臣们死谏,卫重离也不会放过她,他许她在鸿均殿歇息,正是为了时刻监视和控制她。连她都不信兄妹亲情能抵得过神明皇权,更遑论卫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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