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177页
    哪怕奔赴死亡,他的殿下亦永不退缩,一如初见。


    到了围场,卫安澜喝退外围的军士,径直率众闯了进去。得知卫重离和文武群臣一刻钟前就进山了,卫安澜心中一格。


    辰正刚过,卫重离该在这里举行仪典,怎么会提前这么久?


    情势危急不容多思,卫安澜立即召来金吾卫将军,命令道:“陛下有危险,你马上发信号,调集兵马带人撤出雪山!”


    一只鸣镝直上云霄,金吾卫井然有序地奔向雪山,迎接御驾。因急于确认卫重离的安危,卫安澜和柳遇一马当先,立秋等人也按之前的吩咐,几人一组分散搜寻。


    山中白茫茫一片,和梦中的描述如出一辙。风雪交加,马儿每向前一步便又会后退两步,侍卫们不得不弃了马匹,艰难地顶风行走。众人高声呼唤卫重离,可无论他们怎么喊,声音都会被风迅速卷走,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旷野。


    卫安澜带着柳遇和一队侍卫走向雪山深处,凭借记忆寻找卫重离最常去的几个地点。寒风灌入衣领,每一次呼吸都麻木刺痛,卫安澜和柳遇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稳住身形。而最令卫安澜绝望的,莫过于梦境一点点成真,她却无力改变。


    浩浩泱泱的雪原,混混沌沌的神智,卫安澜紧握柳遇同样冰冷的手,视线逐渐模糊。


    脑海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嚣,可她不能放弃,金乌还没有引爆雪山,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卫重离……


    极端的严寒里,时间被无限拉长,卫安澜和柳遇全身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凭意志力一步步地挪动。正当他们快要坚持不住时,茫茫白雪中赫然出现了一群正在下撤的黑影。


    “皇兄!”


    睫毛上的冰晶被泪水融化,卫安澜拖着冻僵的身躯,踉跄着扑向卫重离。卫重离震惊道:“你怎么来了?鸣镝是你发的?”


    话音未落,众人头顶忽地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随之震动,如同夭矫的雪龙正在挣脱锁链,破土而出。紧接着,雷霆炸响,白浪倾泻,山顶的雪块铺天盖地地坠落,轰鸣声此起彼伏。


    “雪崩了,走!”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疲惫,卫安澜来不及唤回受惊的马匹,两手分别抓起卫重离和柳遇,在禁军和侍卫的保护下拔足狂奔。


    然而,即使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也根本无法逃出雪龙的巨口。雪虐风饕,翻飞的雪尘卷向高空,侍卫们一个接一个被积雪吞没。眼看遮天蔽日的雪墙就要倾塌,柳遇甩开卫安澜,一把扯过旁边侍卫的盾牌,转身迎着奔腾的雪浪飞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滚滚洪流。


    “快走!”


    “逢时!”


    卫安澜肝胆欲裂,柳遇一个人怎么可能抵挡整座雪山的力量?可还没等她再多看他一眼,整个人便重重地撞在落石上,眼前的雪白转瞬化为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天地骤暗, 屹立千年的雪山在疾风的拉扯下崩裂瓦解。卫重离抱着失去意识的卫安澜在雪风里闪转腾挪,几经周折终于躲进了不远处的山洞。


    厚重的积雪堵住洞口,却也隔绝出了一个暂时安全的空间。卫重离靠在石壁上, 摸索着检查卫安澜的伤势, 发现她的后脑被石头砸出一块血肿,手臂也战栗不止。卫重离皱了皱眉,将她拢进自己的披风,俯身用脊背替她隔绝周围的寒气。


    卫安澜好像难受到了极点, 下意识蜷缩着靠近他的胸膛,一如当年逃难时依赖他的模样。卫重离的心被一下子揪紧, 忙揽过她的头, 让她枕着他的颈窝入睡。


    他伸出手, 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放下, 反复许久才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冰天雪地间,卫重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是来救他的。


    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和她待在一起, 这样抱着她了。


    没有阴谋, 没有隔阂, 也没有……柳遇。


    一想到此人, 卫重离眸色骤暗。方才, 正当他以为他们要被雪吞没时,雪崩边缘的藏身之所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可他们本就在横穿雪浪,迎向雪流逃跑无异于自取灭亡, 关键时刻,是柳遇用盾牌挡住雪流最薄弱的地方,延缓了雪块滑落的速度,帮他和卫安澜争取到了须臾之机。


    面对生死抉择, 柳遇没有半分犹豫,宁可用自己的性命为卫安澜打开生路,他对她的感情竟深刻至此吗?


    如果他死了,卫安澜会不会怪他这个阿兄,不再理他了?


    可能会失去卫安澜的恐慌让卫重离一时恍惚,他不自觉地收紧双臂,耳边蓦地响起一道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


    “朕一直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你很出色,比朕的亲生儿子更有血性。不必待在行宫了,朕正式赐你名为卫氏重离,做朕的儿子,为朕分忧吧……”


    “从现在开始,朕的阿冉就是你的神明,你的命。这是朕交给你的唯一一项任务,如果你感激朕这些年对你的培养,便把回报朕的心都用在她身上吧……”


    “记住,她不仅是大凉最后的希望,她就是你的妹妹。你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教导她,白羲神会眷顾你们的……”


    在先帝的龙椅边,乳母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她鼓着两腮,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最后不偏不倚地定格在他身上。


    他接下圣旨与她对望。原来几年前先帝驾临行宫,从一众秘密关起来的稚童里亲自选中自己,是要他将一生奉献给她。


    奉献给一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


    他的主人。


    抹去姓名,重塑身份,从此只为一人而活,是每一个“他”的职责。


    为了掩人耳目,先帝毁去了宫中档案,杀了他的师父和所有认识他的人。国难之后,包括陆桓和惊蛰等人在内,世人皆知先帝有儿女流亡在外,却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以当时的情况,先帝根本不可能指望他能复国,他只是想让他做卫安澜的替死鬼罢了。卫安澜独自出逃太显眼,与其一定会被追杀,不如让人把目光集中到他这个“皇子”身上。他死了,燕帝的鹰犬便有几率不会再对一个小女孩穷追不舍,再躲藏几年,卫安澜就安全了。


    但先帝显然低估了他的能力。


    在行宫,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他挺过来了;离宫后,卫氏皇族身份招来的刺杀,他扛下来了。他无愧于先帝的托付,履行了自己的誓言,除了……


    以卫氏遗孤的名义,复国称帝。


    往事消散如烟,卫重离忍不住侧过头,轻触卫安澜冰凉的前额。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妹妹,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延续千秋万代的血脉,权当是先帝用一句谎话改写他人生的回报吧。


    这本就是他欠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的轰鸣声逐渐停了下来,怀中的卫安澜忽然动了动。卫重离忙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只听卫安澜低声喃喃:


    “逢时,你没事吧……”


    袖口被轻轻扯动,卫重离的手指顿时僵硬了。许是与幼时经历有关,卫安澜从小就害怕黑暗密闭的环境,他本想着挡住她的视线或能缓解她的恐惧,没想到卫安澜居然把他认成了柳遇。


    口口声声说来找他,到头来还是惦念着柳遇。


    罢了,拥着她的这点时光已经是他偷来的,何必再贪心呢。


    卫重离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应道:“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


    皇兄?


    卫安澜身体猛地一震,她慌忙推开卫重离的手,脱离了他的臂弯。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头上,身下的寒意和脑后的剧痛交织,卫安澜的心绪混乱不已。


    这是哪儿?


    她怎么会在卫重离怀里?


    柳遇呢?


    不知是否是受伤的缘故,卫安澜刚刚沉浸在一个荒谬的梦境中。梦里,她回到了国破之时,皇宫内外血流漂杵,死去时只有六岁的兄长阿斐浑身是血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怨毒。


    “你我同父同母,为什么父皇选择保你,把我推出去送死?”


    “既同为皇子,他比我大两岁,为什么留下的是我?”


    “你们一起出逃,和你独自逃生有什么区别?”


    卫安澜怔怔地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口中发不出半点声音。阿斐嘴角一撇,转身走入漫天血红,留下了一声冷笑。


    “卫冉,我为你而死,你却不要命地救他……白羲神在上,父皇会为他的偏心付出代价的!”


    卫安澜双手按住狂跳的太阳穴,心道这个梦实在是太荒谬了。当年大燕兵临城下,先帝怎么可能把风雨飘摇的国家留给一个两岁女孩呢?


    至于在两个儿子之间做选择,先帝自有他的考量。兴许是卫重离会武,带着她逃出生天并且活下去的几率更大吧。


    都说梦由心生,一定是她今日太过担忧卫重离了,卫安澜用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把这些无厘头的碎片驱逐出脑海。她伸手四下探了探,这才反应过来她和卫重离正躲在一座山洞里,雪崩的场景后知后觉地重回眼前,卫安澜登时满目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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