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达成目标,察纳不会止步于听神庙,他最终一定会找上昭夏。既然昭夏明面上还站在卫重离这边, 卫安澜便还有机会。
柳遇赞同地点了点头。棋局变幻莫测,任何微小的变动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他们需要依凭这些“意外”顺势而为。然而不知怎的,柳遇眼前又浮现出了昭夏的金丝手套, 继而想起了当日在谒神殿阁楼里无意中瞥到的,她小指上那朵嫣红如血的万世娇。
思索片刻,柳遇低声问道:“大凉有万世娇吗?”
他摊开卫安澜的手,在她掌心画出万世娇的轮廓,一边解释道:“万世娇是旸谷巫族之花,和虞美人一样生长在大燕南部,因其颜色炽烈如火,被旸谷巫族拿来装饰手臂眉心,元宪皇后的小指上就有。我上次来谒神殿时,好像在昭夏的小指上见过,大凉也有这样的风俗吗?”
卫安澜也算领略过大凉半数山河,她仔细回忆了一阵,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种花。
“大凉气候寒冷,大燕南部的花怕是无法在大凉存活吧?至于昭夏……”卫安澜眉心微蹙,半晌方摇头道,“她平时都戴着手套,我只在四五年前见她摘过一次,她指甲上连蔻丹都不涂,想是你看错了?”
柳遇“嗯”了一声。仓促一眼,他的确有看错的可能,何况元宪皇后与昭夏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纵然元宪皇后善于伪装,她改得了容貌性格,却挖不掉自己的眼睛。
元宪皇后的那双眼睛给过柳遇最真诚的关心,最深切的欺骗,他化成灰都认得。
但她已经死了。
一定是连日来的大雪让他恍惚了。柳遇胡乱揉了把脸,强迫自己从迷乱的记忆中抽身出来,“应该是。罢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二人回到马车旁,见他露在外面的脸颊被冻得通红,浓长的睫毛也挂上了一层冰凌,卫安澜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在他的额间吻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贴在冰凉的额头上,激起一阵难言的酥麻。柳遇不由心口炽热,他紧紧牵住卫安澜的手,贴近她耳畔道:“谒神殿圣地,殿下别闹。”
卫安澜略一挑眉,圣地又如何?他是她的人,她想什么时候亲他都可以。
“姑姑!”
一声清脆的惊呼打断了卫安澜和柳遇的调笑。二人同时转过头,只见太子卫蛟正从马车中探出头,不停地挥舞着双臂。卫安澜松开柳遇,快步走过去,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蛟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姑姑回京这么多天了都不去东宫,我只好亲自来找姑姑啦!”
卫蛟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抱住卫安澜的手臂不肯放开。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他的五官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方才瞧见卫安澜的兴奋一扫而空。
“姑姑,你和父皇吵架了吗?”
卫安澜抚摸卫蛟脊背的动作微微一滞,“为什么这么问?”
卫蛟扁着嘴,不高兴地道:“昨晚我去给父皇请安,在鸿均殿外面听到父皇发了好大的脾气,连母后都劝不住。母后说最近父皇心情不好,让我尽量别见姑姑。可我不明白,父皇明明和姑姑最好了,他怎么会生姑姑的气呢?”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看了柳遇一眼,卫重离大发雷霆恐怕与她去听神庙救人有关。他向来反感她插手有关神明的事务,去年秋天也只因谒神殿被雷劈中,可能有人将矛头对准皇室,他便毫不犹豫地把她支去南都避风头。
而这一次,她不仅救了霞衣,还假扮白羲神,在听神庙闹出那么大动静,卫重离当然会生气。只是卫安澜尚不确定,卫重离的怒火里除了霞衣一事,是否还夹杂着旁的因素。
比如……柳遇。
自从柳遇点破卫重离对她隐秘的心思后,卫安澜便不太想见他。她一贯自诩聪慧豁达,却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兄。
这些别扭卫安澜当然不会告诉卫蛟。她温和地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安抚道:“蛟儿乖,姑姑和皇兄还和以前一样,他没有生我的气。只是皇嫂明明不许你来见我,你怎么还来呀?”
“我不管,我就喜欢姑姑!”卫蛟眼珠滴溜乱转,指着柳遇哼道,“我还等着姑姑和他给我生一堆弟弟妹妹作伴呢!等我长大了,就带他们打猎去!”
柳遇闻言,不由掩唇轻咳一声。去年回京,卫安澜还很抗拒他的心意,而现在,她已然愿意抛开过往伤痛,抛开世俗藩篱和他在一起。这是命运的恩赐,他欣然接受,更满怀感激。
卫安澜一眼看穿柳遇的心思,她无奈地撇撇嘴,轻拍卫蛟的后脑勺道:“臭小子,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小心我罚你抄书。”
卫蛟脖子一缩,做了个鬼脸,“对了姑姑,母后说我今年冬天得了两场风寒,就不去参加冬猎了。姑姑如果去冬猎,能帮我打只鹿吗?我想和姑姑一起烤鹿肉吃!姑姑整天忙里忙外,都好久没有陪过我了……还有父皇,当皇帝有什么好的,一点都不自由……”
冬猎是大凉旧时的传统,如今凉人虽不再需要以打猎放牧为生,皇室还是延续了这个习俗。每年冬天,凉帝都会带后妃皇子和文武重臣去京郊的雪山下围猎,以示不忘先祖,居安思危。卫重离重视冬猎,卫安澜但凡在盛都,必定会跟他同去。
原来卫蛟不顾皇后的劝阻跑来见她是为了这个,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
卫安澜捏了捏卫蛟的脸蛋,哭笑不得地应道:“好,姑姑答应蛟儿,一定给蛟儿打一只最漂亮肉最香的鹿。”
“谢谢姑姑!”
得了卫安澜的许诺,卫蛟便欢欢喜喜地告辞了。待他的马车走远,卫安澜方收起笑容,回头对柳遇道:“我先去看看阿雁那边是否有进展,你和立冬去把黎旭请到巡按司吧。”
含庭那边已无线索可查,现在卫安澜只能寄希望于黎旭。柳遇点了点头,贴心地帮卫安澜整理好披风,“殿下别急,我很快就到。”
今日盛都街上异常安静,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仿佛不是为了隔绝外间的喧嚣嘈杂,而是在提防邪祟妖魔。
看来昨日听神庙的风波的的确确影响了百姓的生活,柳遇叹了口气,一阵难言的悲凉油然而生。
人间的喜怒哀乐,为何一定要受制于神明呢。
转过一条空荡荡的街,立冬忽然停下脚步,拱手行礼道:“柳大人,请稍等片刻。”
柳遇自然也看到了街角打手势的那个人,想来他是有要紧事向立冬汇报,忙温声笑道:“立冬公子请便。”
立冬去处理正事,柳遇则站在原地等他。这里离陶掌柜将要举办上元灯会的空地不远,几个工匠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工棚,乒乒乓乓的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一面是杳无人迹的街巷,一面是热火朝天的工所,如同冰与火猛烈相击。柳遇默默地望着那些工匠,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哪怕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惴惴不安,仿佛下一刻,吞噬万物的龙潭虎穴就会赫赫降临,再不给他喘息之机。
正自出神,一个头戴草帽肩扛扁担的农夫和柳遇擦身而过,扁担一歪撞在了他的手臂上,筐里的木柴全都掉了出来。农夫手忙脚乱地道歉,柳遇正要帮他,耳边却响起了一个他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声音。
“离开她。”
长晏?
柳遇全身的神经悉数绷紧,面前这个灰头土脸,裤脚沾满烟灰草屑的农夫居然是长晏!这里是大凉帝都,处处都是卫重离的眼线,他有几个胆子敢在大街上拦人?
他自己找死,就不怕连累郑云岫吗?
还有,他要他离开谁,卫安澜?
远处的立冬并未察觉这边的异常,柳遇飞速打量着四周,压低嗓音快速反问道:“你来这干什么?云岫呢?”
“她回宁州了。”长晏一边整理木柴一边急切道,“兄长,我长话短说。大凉要变天了,离开长公主,否则你会死的!”
一声久违的“兄长”猛然刺痛心扉,柳遇双眼微眯,“我凭什么相信你?”
草帽宽大,遮住了长晏的表情,却遮不住他手里一瞬僵硬的动作。长晏用力捏紧扁担,气息微乱,“兄长!我求求你!信我最后一次!”
然而柳遇依旧不为所动。在鉴州,长晏始终躲在郑云岫背后不肯见他,现在居然想利用骨肉亲情求他相信他?相信他一句语焉不详的提醒?
的确,他们曾经是手足至亲,长晏的功夫还是柳遇手把手教的。由于年龄相近,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他们都是彼此最有力的支撑。但柳遇一刻都不曾忘记,长晏是当今的大燕太子,而他既然打定主意跟随卫安澜,他们便是敌人。
他不去招惹他,也不会再信任他。
余生陌路,决不回头。
但若事关卫安澜……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见长晏仍是迟疑,柳遇直起身,眼中尽是冷漠和疏离,“我不会离开她,是生是死,我陪她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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