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163页
    那天对陈榆雁挑明后, 二人便达成了和往日一样的默契。左右她们都对陶记油铺感兴趣, 又碍于白羲神无法公开调查, 那就各凭本事, 蛰伏伺机,端看谁能先勘破迷局。


    这样的较量她们进行很多次,各有胜负, 不知这次结局又会如何呢?


    写完给卫重离的奏疏,卫安澜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陶掌柜那边有异动吗?”


    “没有。他除了正常经营铺面, 每隔三日会把收集的供灯灯油送到听神庙,由神使仔细检查并做过法事后单独供奉在白羲神像前。”立秋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奉上,“这是回报。”


    卫安澜捻动串珠,陶掌柜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还愿吧?


    目光移向陈榆雁留下的告假手书,卫安澜缓缓开口:“账本你看过了吗?”


    立秋惭愧地低下头,“账目有些油滑之处,但还算说得过去。”


    自关注陶记油铺开始,陈榆雁便知会京兆府以审查举办灯会资格为由收了陶记油铺的账本,然而她和立秋却都未发现异常。


    想来也是,如果能那么容易找到破绽,陈榆雁就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桩麻烦了。


    卫安澜起身绕出案桌,赞赏地拍了拍立秋的后背,“很好,你和立冬现在办事越来越有惊蛰的风范了。”


    “殿下过誉了。”立秋受宠若惊,忙拱手行礼,“属下兄弟自知能力不如惊蛰,没能查出民间流言出自何人之口,愧对殿下的信任。”


    “无妨,流言哪有那么好查,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卫安澜看了看天色,轻出一口气道,“这么晚了,柳遇该等急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颀长俊逸的身影披着夕光迎面走来,卫安澜唇角不觉浮现出明灿的笑意。许是为了让卫重离安心,柳遇仍是不肯踏入巡按司的大门,每天只在下值时来接她回府,尽职尽责地做着众人口中的“面首”。


    看着柳遇负手立于堂中,卫安澜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怎么,不怕皇兄为难了?”


    柳遇微微一笑,手腕翻转,从背后捧出一小盆盛开的淡黄色牡丹。


    “淡染曦光暮染金,天香国色两相宜。陛下若为难我,岂非是在说殿下不美?”


    柳遇手中的“御衣黄”是牡丹中的名品,花瓣似蜜蜡凝光,一株之价不下百金。一想到他端着一盆花大摇大摆地走进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巡按司,卫安澜愈发觉得他可爱得紧。她揽过柳遇的腰,碰了碰柔软的花蕊,笑吟吟地仰头看他。


    “冬天也有牡丹?”


    柳遇低头吻上卫安澜的额角,邀功似地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陶掌柜的夫人爱花,在家中后园种了不少,我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弄到这么一盆呢。”


    眼见柳遇双目含情,卫安澜指尖抚过他的侧脸,挑眉笑道:“你不会是用这张脸换的这盆花吧?”


    柳遇顿时噎住。见他的表情比打翻的染料还精彩,卫安澜也不再开玩笑。她当然知道柳遇的用意,送花是其次,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借机探查陶记油铺的虚实。


    果然,柳遇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案上徐徐展开。他以看花为由在立秋获得的地图上做了补充,卫安澜低头看去,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谁家花房会建在卧房旁边?


    布局如此奇怪,定然暗藏玄机。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把地图塞给了一旁目不斜视的立秋,“拿去给阿雁,她肯定用得上。”


    立秋躬身应下。卫安澜小心地捧起那盆牡丹,摆到了屋中最显眼的位置。这么好看的花可得好好爱护,只可惜她不太会养花,不知道这花能存活多久。


    淡黄色的花朵晕染成片,如同洒在海面上的旭日,映得整个房间灿烂无比。


    卫安澜挽住柳遇的手,贴住他的掌心,“花了不少银子吧?有没有遇到麻烦?”


    “麻烦没有,积蓄倒是掏空了。”柳遇低低一笑,“所以殿下得早点给我发俸禄,否则我连个以色事人的面首都当不好了……”


    四目相对,卫安澜觉得柳遇的眼眸简直像是天上的太阳,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她,诱惑她,哪怕被灼伤也想义无反顾地靠近。卫安澜刚要开口,忽见立冬匆忙跑了进来。


    “殿下!霞衣在听神庙祝祷时神像流了红泪,百姓说她亵渎神明,请求神使严惩!”


    卫安澜惊骇地回过头,一道似曾相识的闪电划过脑海,激起万丈辉光。


    “红泪?”


    霞衣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白羲神像,盘龙伏虎的眼角流下血泪,正“滴答”“滴答”地落在鸦雀无声的听神庙里。


    神像流血,难道是白羲神震怒了?


    异象显现时,刚好只有霞衣一人在神像前祭拜。霞衣不明白,她明明每天都会来听神庙祝祷,除了日常所需,她所有积蓄都用来供灯敬神了,虔诚之心天地可鉴,神明为何要发怒?


    “你们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看向霞衣刚才点亮的灯烛。霞衣听不到声音,但她很快发现了周围人表情的变化。顺着旁边百姓手指的方向看去,霞衣登时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原本金黄的火苗竟变成了妖异的绿色,在簇簇明亮的火光中格外显眼。


    冷汗湿透衣衫,霞衣急得涨红了脸,她“咿咿呀呀”地叫着,拼命比划手势想要解释。可今日她出门晚了些,老仆并未跟在身边,任凭她如何用力,喉咙里始终发不出半点声音。


    霞衣无助地环顾四周,百姓们纷纷退开,远离这个让神明发怒的妖女。最先发现灯烛变色的那个年轻男子咬了咬牙,从背后一脚踹在霞衣的腘窝,霞衣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众人纷纷大喊起来。


    “是这个哑巴冲撞了白羲神!白羲神要降下惩罚了!”


    “哑巴能有什么好心思?她就是个孽种!”


    “神使大人,渎神之人不能留,快杀了她吧!”


    密集的拳头和鞋尖如同飓风骤雨般打在霞衣的背上,腿上,臂上,可她无法通过声音辨别方位。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的黑影中,她只能极力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护住脑袋。


    这不是霞衣第一次遭遇殴打,从小到大,人们看她的眼神总像在看一只怪物。有时霞衣独自走在路上,便会莫名奇妙地被人丢石块,泼脏水,又或是被人指着鼻子辱骂。


    “你娘一个黄花闺女和野男人鬼混,真是不知羞耻,活该被白羲神惩罚!”


    “辅国公都不让她住进府,她啊,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换作是我,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霞衣无法开口说话,但她能读懂唇语,旁人每一句挖苦哄笑,每一句骂她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即便在左家权倾朝野之时亦是如此。


    左家的女儿又如何?她不过是个私生女,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两个亲舅父不理会她,其他人更不会怜惜她。哪日她死了,除了她的老仆,没有第二个人会伤心。


    灰色的记忆纷至沓来,霞衣早就在一遍遍处理伤口时流干了眼泪。原本她已经习惯了世人冷眼,可这一次让她最无法接受的,是她一直虔诚供奉的白羲神也抛弃了她。


    一把把钝刀正在敲断她的骨头,霞衣死死咬住嘴唇,白羲神是她的信仰,她该如何向白羲神证明自己?


    难道真的要她把心挖出来吗?


    凶狠的力道骤然消失,霞衣茫然抬起头。明亮的火光中,她看见不远处的陶掌柜正在费力地拉开义愤填膺的百姓。


    “你们怎么能在听神庙动手呢?不怕神明责罚吗?”


    “陶掌柜,您替我们供奉神明,别多管闲事损了功德。”最先动手的那个男子双手叉腰,面目狰狞,“再说了,是这个哑巴先冲撞了神明。别看她装得一副可怜相,定是在心里辱骂神明,生了邪念,神明才发出警告的!”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就是!白羲神向来公正,这样的人就该接受惩罚!”


    陶掌柜担忧地看着霞衣,她怕是到现在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到底在油铺里打过交道,陶掌柜正要继续为霞衣说话,忽听得神像后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


    “何人在听神庙放肆?”


    听神庙祭拜者众多,一见来人是听神庙的神使执事含庭,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慌忙跪地叩拜。


    一名头罩白袍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衣裙早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霞衣,又看了看冒着绿色火苗的灯烛和神像上的红泪,死板冷漠的脸上不觉荡起一圈涟漪。


    含庭在神像前恭敬祭拜过,方严肃地道:“听神庙是圣地,不得见血。万幸你们没有铸成大错,否则白羲神不会饶恕你们的。”


    方才动手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宛如缩头鹌鹑一般,连大气也不敢出。含庭停顿片刻,又转向霞衣,“至于你,神像见异,乃侍神者心不诚。你,可要为自己的罪行辩白?”


    霞衣忍着周身的剧痛爬起,手指喉咙摇了摇头,继而比了个写字的手势。含庭眉心微蹙,“你会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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