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160页
    卫安澜被柳遇逗笑了,她直起身,一边抚摸着他的侧脸一边道:“听立冬说杨大家病了,正好明天不上朝,我们先去阿雁府里看看她,晚些送小满入土为安吧。我买了他最喜欢的酒,这次一定要让他喝个够。”


    柳遇温声答应,“殿下替小满选好风水宝地了?”


    “大凉定都后,我就为自己选了一座山作为日后的陵墓,把他们的坟都迁过去了。”卫安澜抿唇沉默半晌,“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跟着我过上好日子,死后总要离我近一点。”


    柳遇知道每次卫安澜提起去世的暗卫时,她的心里都会比面上表现出来的难受百倍千倍。她分明不信鬼神,却宁愿为他们抛下信念,只要能有一丝希望让他们身后团圆安乐,来世纵马快意,她什么都愿意做。她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


    四目相对,柳遇忙握住卫安澜的手安慰道:“我陪你。以后你想去看他们,我都陪你。”


    卫安澜勉强弯起嘴角,喉口莫名地一阵哽咽。她有多恨山河血字谱的主使者,多盼望与柳遇长相厮守,就有多想要小满活着。


    他未喝完的酒还摆在窗边,他研制了一半的希音解毒方子还摊在书案上,他给少微买的发簪还藏在匣子里。公主府里处处留存着他的痕迹,可巍巍青山,赫赫明灯,终是无法再续写他的生命。


    如果小满,还有那些更早去了的阿兄阿姐都还在她身边,该有多好。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用力挥开心头的阴霾,原本想对柳遇倾诉的话语只化作一句简短的回答。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翌日清晨, 卫安澜带上补品礼物,前往陈榆雁的府邸探望她和她的婆母杨大家。离开盛都很长时间了,一路上, 青萍煞有兴致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着。忽然, 她瞪大眼睛,诧异地“咦”了一声。


    “殿下,您看陆相是在和谁说话啊?”


    顺着青萍手指的方向,卫安澜看见陆桓正坐在马车里, 探出半个头和街边的一老一少说笑,眉宇间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慈祥笑意。她倒是见惯了陆桓的和善, 可倘若这般场景落在朝臣眼中, 怕是会让他们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


    和陆桓交谈的是一名身量纤细的年轻女子, 她手里不停地比划着,身边的老仆便一句一句翻译给陆桓听。虽然无法开口说话, 她还是很认真地凝视着陆桓,如同仰望朝阳的林间小鹿。


    “那姑娘是……霞衣?”


    卫安澜疑惑地皱起眉, 回忆许久才想起这个名字。霞衣是左氏兄弟之妹左忘忧的女儿, 左家覆灭后, 身为聋哑孤女的霞衣得到卫重离特赦, 和老仆在盛都坊间相依为命。


    陆桓曾对卫安澜提起过霞衣, 卫安澜和陈榆雁也详细调查过她的身世背景。霞衣母亲早逝,又因生父未知饱受世人冷眼,所幸她听不到旁人的污言秽语, 算是老天对这个身世孤苦的女孩唯一一点怜悯吧。


    不多时,霞衣主仆依依不舍地福身离去。卫安澜看了看陆桓马车行驶的方向,决定在去探望杨大家之前先去趟史馆。


    “舅父,您身体不舒服吗?”


    “阿冉, 逢时,萍萍?你们怎么来了?”正在捶打后颈的陆桓从堆积如山的书册中抬起头,自嘲着笑道,“老毛病了,不要紧的。”


    卫安澜心念一动,走到陆桓身后关切道:“我看看。”


    她按了按陆桓的颈骨,又趁他不注意时将衣领向下一拉,回京路上在马车里见过的玫红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又粗又长的瘢痕,显然是遭利器砍伤后痊愈留下的。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记下瘢痕的形状,余光瞥向桌上的蜜酒,无奈地劝道:“舅父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您不能劳累,更不能放纵,这蜜酒还是少喝点吧。”


    “人老了,就想喝点甜的,胃里能舒服些。”陆桓不以为意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阿冉,你们几个太任性了,陛下应当和你说过不许再和老夫有瓜葛吧?”


    卫安澜坐在陆桓对面,支着手臂一下一下捻动串珠,“皇兄只说不让我为您求情,作为晚辈,来探望一下舅父总不算抗旨吧?”


    陆桓赞赏地“嗯”了一声,笑眯眯地捻须道:“阿冉,你不必为老夫鸣不平。几十年了,老夫把你们两个抚养成人便对得起先帝和先皇后的嘱托,早就想辞官归隐了。如今这等清闲,老夫求之不得。”


    卫安澜点头一笑,“舅父看得开便好。您且先将就着,来日朝中诸事少不得要劳烦您呢。”


    陆桓大笑着摆摆手,“朝事重要,修史也不是小事。尤其是国难之前,先帝兄弟及诸子史料散佚,老夫这把年纪若不挺身而出,还有谁能为他们正名呢?老夫只担心此番连累你,陛下没有再为难你吧?”


    昨夜柳遇一语道破的真相涌上心头,卫重离的确没有为难她,可卫安澜实在弄不清他究竟想让自己做什么,只好抿唇沉默。


    陆桓看了一眼柳遇的神色,叹了口气道:“都是骨肉亲人,何必呢。可惜老夫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若察纳太子还活着,定不会让唯一的侄女受这样的委屈。”


    卫安澜挥开低落的情绪,重新抬起头,“舅父了解察纳太子?”


    烛火摇动,在陆桓沧桑的面孔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半晌,陆桓端起手边的蜜酒一饮而尽,“老夫毕竟年轻时就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也经历过兄弟阋墙,对先帝和察纳太子的恩怨的确有所耳闻。”


    卫安澜点了点头,“舅父是否还记得,鉴州那个名叫金珂的神使服毒自尽前,曾提起过察纳太子?我对大伯父的生平很感兴趣,但少微惊蛰他们实在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还请舅父赐教。”


    陆桓眯眼望向窗外的雪影,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似是穿越苍茫大海与遥远光阴,翻开了史书的某一页。


    “陈年往事了……最初察纳太子因悖逆神明惨遭砍伤废黜,陆家与先帝结亲,老夫自然知道先帝深以察纳太子为恨。他不光销毁了宫中档案,还派手下散布谣言,极力抹黑察纳太子,说他戕害兄弟,图谋造反,早为白羲神所不容。”


    皇室争斗自古就残酷如斯,远如先帝和察纳太子,近如燕帝和柳遇,从未变过。卫安澜是先帝的女儿,享受着夺嫡成功后的资源和荣耀,她没有资格评价他的所作所为。


    “所以……父皇想方设法抹除史书记载,堵悠悠众口,是因为察纳的确是个合格的太子?”


    “应当说察纳太子是他们兄弟里最出色的一位。”


    陆桓转过脸,语气格外笃定,“数百年前,先祖定国号为‘凉’,意为‘白羲神的光辉’。察纳做太子时,朝政清明,百姓安居,真真正正做到了将白羲神的光辉洒遍全境。依老夫之见,若察纳太子成功登基,当年的国难兴许根本不会发生。”


    卫安澜下意识握紧双手。卫重离和惊蛰等人不会提及先帝的缺点,臣民们更是早就忘记了先帝的存在,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父皇。


    “察纳太子虽死,明争暗斗却从未停止。老夫辅佐先帝,眼睁睁看着他和其他兄弟们斗了半辈子,哪怕登上皇位也是战战兢兢,日夜难安。”


    说到这,陆桓不免苦笑一声,“先帝登基后听信谗言,疏远老夫,另立宰相。老夫不得已称病避世,谁能料到那贼人早就暗通燕帝,挑拨先帝兄弟的关系,这才招致了灭顶之灾。”


    “国难当头,先帝悔之晚矣。为保留卫氏血脉,他留下了你那年仅六岁的小皇兄,命老夫把你和八岁的陛下送出了宫。”


    在陆桓的讲述下,一段尘封的往事拂去了蒙尘。汩汩的血流在胸口涌动,卫安澜艰难颔首,“阿斐,我记得他的乳名,是太阳照耀草原的意思。”


    “是,但当时的大凉已无力回天,谁都无法阻止大凉亡国了。”陆桓见卫安澜神情复杂,忙强笑着安慰道,“阿冉,都是过去的事了。察纳太子也好,先帝也罢,他们看到你和陛下重新打下江山,心中必定欣慰。虽说陛下并非先皇后所生,当年也没来得及入皇族谱牒,只要他待你好,便不算辱没了卫氏。”


    沉吟片刻,卫安澜深吸一口气道:“舅父,我还是那个问题,您觉得察纳太子还活着吗?如果他活着,他会认为我和皇兄一脉正统,没有辱没卫氏吗?”


    “阿冉这么明事理,怎么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呢?”陆桓眸光闪动,“老夫还是那句话,察纳太子再好也已经不在了,此事到此为止。”


    卫安澜低头端起茶杯,心事重重地盯着杯中波动的倒影,只听陆桓继续道:“老夫一把年纪,早就看惯了世事此起彼落,莫说先帝和察纳太子,就连大凉和大燕国祚坎坷也是一样。逢时,你说对不对?”


    原本安静站在卫安澜身后,和青萍一起听陆桓讲述前朝往事的柳遇猛地回神,他镇定自若地望向陆桓,想探出他突兀转移话题的深意。然而,陆桓弯弯的笑眼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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