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哪有人天生愿意给别人当奴婢的?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不想把你圈在府里一辈子啊。”卫安澜轻轻抚过青萍的发顶,“立秋一直喜欢你,你对他可有意?”
“奴婢不喜欢他。”青萍扁着嘴猛地摇头,语气格外坚决,“求殿下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一定会好好侍奉殿下。殿下是奴婢的榜样,所以奴婢不想嫁人!”
卫安澜哑然失笑,“傻姑娘,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同,别什么都学我。你还年轻,趁着青春年少也该遵从自己的心,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啊。”
青萍涨红了脸,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卫安澜,又迅速盯住自己的鼻尖。只短短一瞥,卫安澜便从那双如受惊小鹿的眼眸里看出了她的挣扎。
她是真的害怕离开公主府,想来她儿时曾遭颠沛,好不容易找到个安身之所,着实难以割舍吧。
“可就算奴婢嫁了人,不也是要继续伺候夫君公婆吗?万一遇上尺口村那种混账婆家,又或者夫君见异思迁,和外面女人鬼混生子,抛弃奴婢,那奴婢这辈子就毁了……”青萍越说越难过,抽泣着恳求道,“殿下总要有人照顾,奴婢跟着您吃得饱穿得暖,这样的生活奴婢从前想都不敢想……”
见她说得真诚,卫安澜默默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如果你因为跟着我遭了殃,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身边这些亲近之人里,卫安澜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青萍,少微等人是暗卫出身,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有立足之地。可青萍不同,她本就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若失去公主府的庇护,该如何是好呢?
卫安澜并不认为女子一定要嫁人,但她总要为青萍的未来提前铺路。
青萍不解地歪着头,“少微姐姐他们都不怕麻烦,奴婢也是殿下教出来的,怎么会怕呢?”
“行吧,你不喜欢立秋就不必理他,他敢纠缠你我就打断他的腿。日后若有如意郎君记得告诉我,我亲自替你操办婚事。”卫安澜伸手取过青萍手里的酒壶,“我拿给舅父吧,你再去确认一下马车上还有没有吃食,一会我们就得继续赶路了。”
青萍如释重负地答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卫安澜望着她活泼的背影,眉间微跳,她和不远处的柳遇短暂地交换过眼神,方转身走向了陆桓所乘的马车。
马车里生着火,融融的暖意包裹着陆桓,卫安澜解下披风,把蜜酒递给了他。陆桓从厚厚的公文中抬起头来,从座椅下方取出一只盒子。
“阿冉来了,舅父正想找你呢。你眼光好,快帮舅父看看这身衣服萍萍会不会喜欢。”
就在陆桓弯腰俯身的瞬间,卫安澜余光瞥到他脖颈深处有一条玫红色的印记,若非他因怕热松了领口,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卫安澜微微一怔,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然而还没等她抓住,那道灵光便不见了踪影。
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一丝诡异的不安?
卫安澜收敛心神,见陆桓递来的松花色衣裙刚好是青萍喜欢的样式,便笑着打趣道:“舅父才去买的?哎,您对青萍真是比对我这个外甥女还好,看来还是我不够关心舅父啊……”
见陆桓似有心事,并不像自己那么轻松,卫安澜忙话锋一转,“话说回来,青萍年纪也不小了,舅父这么疼她,何不收她当个义女?来日她也能寻个好归宿。”
“老夫不能收她。”陆桓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卫安澜的提议,弯弯的笑眼中隐约透出一丝凉意,“阿冉,你身边少不了人。少微终归不是侍女,萍萍若做了我的义女,日后谁来照顾你?再说,陛下如今忌惮老夫,老夫不自找麻烦,也不耽误你的前程。”
陆桓的顾虑亦有几分道理。正如卫安澜的婚事牵扯到朝局,陆桓亦是位高权重。一旦青萍成为他的义女,求娶者必然趋之若鹜,反而容易招来天子猜忌。
一念及此,卫安澜不由得轻抿双唇,再度想起了卫重离的圣旨。
她和陆桓对没有血缘关系的青萍尚且关爱有加,可卫重离呢?
每一次危机解除,每一重迷雾散尽,每一次理智与情感轰然相撞,那根扎在她心里的刺都会越来越深。虽未曾当面解释,但卫安澜仍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和卫重离回不到从前了。
卫安澜垂眼叹息,面上并未显露半分破绽。她随意拨了拨手串,又将衣裙推回到陆桓面前,“我随口一说,舅父别在意,正好青萍也没有中意的人选,此事以后再说吧。”
因卫重离催得急,一行人加紧行程,终于在腊月前赶回了盛都,卫安澜三人还来不及回府更衣梳洗便被传唤进了宫。
鸿均殿外的廊下站着不少等候宣召的朝臣,然而他们看卫安澜和柳遇的眼神都有些诡异,好像见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卫安澜早就习惯了朝臣异样的审视,她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那些朝臣立即眼观鼻鼻观心,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卫安澜略微侧身,对柳遇耳语道:“别理那些老东西,他们也就只敢背后说三道四,怂得很。”
借着披风的的遮掩,柳遇悄悄勾住卫安澜的小指,笑吟吟地回道:“是。要做殿下的驸马,总得让人议论个够吧。”
不多时,内侍长冯凌走出鸿均殿,对众臣浅施一礼,“陛下有要紧的话要和长公主说,今日就不见了,诸位大人把奏疏送到通进司即可。”
朝臣们诺诺散去。冯凌转向卫安澜三人,一边说话,一边递给卫安澜一只手炉。
“陆相,陛下叫您先进去。公主殿下,柳大人,请把奏疏交给奴婢,在此稍候片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外间风雪飒飒, 鸿均殿门口的侍从皆垂目敛息,连大气都不敢出。卫安澜让冯凌另给柳遇拿了手炉,二人并肩站在门外, 默默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陆桓, 你离京之前是怎么答应朕的?”
卫重离威严的声音透过门扉,如带利刺。卫安澜食指轻点手炉,只听陆桓恭敬地回道:“是老臣的过失,陛下息怒。”
“江五叔是朝廷要犯, 朕派你这个中书令亲自出马,不是为了听这声请罪的。”卫重离沉声道, “朕问你, 为何要专程去梧州去等华阳?”
卫安澜眉心一动, 陆桓奉密旨出京,行踪自然瞒不过卫重离。当时陆桓便有信心一定能承受卫重离的雷霆之怒吗?
陆桓沉吟片刻, 方徐徐道:“公主在梧州大病一场,老臣牵挂不已, 这才加快行程, 想着先去看看她。老臣想, 陛下定然也是万分惦念公主的身体, 想要尽早确认她平安吧?”
“朕自然惦念华阳。”卫重离冷笑一声, “可华阳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她还病着,怎么会和你去鉴州?你放走江五叔, 是否与她同谋?”
“老臣不敢。”陆桓从容解释道,“陛下,大凉国力尚弱,遇到江五叔这样的能人实属不易。老臣思量再三, 认为为朝廷选贤任能才是当下要务。如今星渚玉的名声已传开,只要断了江家不合规矩的交易,此人可以为陛下所用。至于与公主同行……一切都是老臣的错,请陛下万勿怪罪公主。”
“好了,不必说了。”
随着茶盏落下的声音,卫重离终止了这场争论,“陆桓,你是先皇后的兄长,朕尊你一声舅父,你倒真做上朕的主了?朕将朝中要事交予你,许你辅佐太子,你却公然违背朕的旨意,辜负朕的信任。冯凌——”
本在鸿均殿外的冯凌听到传唤,忙朝卫安澜行了个礼,推门走了进去。
“朕已得神谕,传朕口谕,杨大家卧病,然我朝国史不可无人修撰。中书令陆桓资深望重,熟知大凉历史风物,着令其即刻前往史馆监修国史,无事不得外出,朝中所领诸事暂由华阳公主代劳。”
屋内卫重离的话语掷地有声,屋外卫安澜和柳遇面面相觑。杨大家是陈榆雁的婆母,半生致力于修著大凉历史。这项任务固然重要,可卫重离这一道旨意无意是剥夺了陆桓的实权,将他彻底贬出了权力中枢。
卫安澜不由抿紧双唇,陆桓在卫重离面前没有说她半句不好,把她从抗旨不遵的罪名中摘得干干净净。虽说他也并不想杀江五叔,终究是她害了他。
不过,幸好陆桓的势力是移交到了她手中,尚且有所转圜。陆桓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在处理左氏党羽时撤换了大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短时间内想要退出朝堂也并非易事。
卫安澜思索一番,心下便有了计较。
陆桓在冯凌的搀扶下走出鸿均殿,整个人好像比进门之前苍老了十多岁。他笑着拍拍卫安澜的肩膀,示意她不必担忧。
当初卫重离让他去杀江五叔时,陆桓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无论他是否遵旨卫重离都能找到借口处罚他,因此他才去和卫安澜商议。既然卫重离有心针对他,不如暂离朝堂,静待时机。
陆桓半眯起眼睛,推开冯凌的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像平时那样挺直腰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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