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合乎常理。
再者,就算孟寻幽不说,高台爆炸已过去三日有余。金珂一不逃跑,二不被灭口,难道她就那么自信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让人发现?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柳遇的判断,一切都是主使者的安排。若能炸死襄王和长晏,从而引发三国动荡最好,否则他们的目的便是让金珂说出察纳的名号后自行了断。
这些话柳遇自然懂得。他思忖片刻,还是道出了那个他至今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察纳太子真的还活着?”
卫安澜垂眸一笑,“回想数月前谒神殿史书上有关察纳的勾画,你不觉得冥冥中一直有一条隐秘的线,串连起了我们这一路的经历吗?”
从左飞镝左飞钺兄弟,到死在谒神殿的神使,到梧州的庄栩,再到孟寻幽和金珂,所有提起察纳的人都已死去。乍一看去的确像灭口,可经历了鉴州这次变故,这些人有意无意的举动更像是故意把事情闹大,以提醒他们——
察纳还活着。
一件不算久远的往事蓦地浮现在脑海中,柳遇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庄栩说是察纳指使大司命给她出的主意,难道诅咒和昭夏在烟萝塔的刺杀都是察纳策划的?”
不知为什么,柳遇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许多。他不喜欢卫重离,但他心里一直都盼望卫重离不会做出伤害卫安澜的举动,盼望他们的兄妹情是真的。
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也能让卫安澜感到些许慰藉吧。
“我不知道,我以前曾以为诅咒是……”
卫安澜朱唇轻抿,眼睫低垂,半晌方转过话题,“人人都说大司命是白羲神的使者,在大凉,白羲神只保佑真正的皇族。逢时,异位而处,如果你是察纳,你会做什么?”
夺位。
当年的察纳输给了卫安澜的父皇,如今他回来了。隐姓埋名数十年后,他准备铲除一脉宿敌,重夺皇位,第一步便是造势。若真如此,选择山河血字谱来动摇卫氏兄妹的根基便顺理成章了。
可目前这些仅仅是他们的猜测,如果察纳和卫重离本就是两股势力,只是碰巧都将阴谋的手伸向了卫安澜,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柳遇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覆盖在卫安澜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愈加心疼她的处境。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方缓缓翻过手掌,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逢时,兜兜转转,我的敌人依旧是我的亲人,你说这是可笑还是可悲?”
柳遇轻轻抱住卫安澜,给她抚慰,也给她支撑的力量。他太理解她的心情,世人逐利情有可原,唯独被亲人背叛最难熬。
一如曾经的孟寻幽,一如今日的察纳和卫重离。
她要活着,就必须挥刀刺向他们,除此之外,她无路可走。
柳遇抚摸着卫安澜的背,侧头贴了贴她的鬓角,“安澜,事情还没发展到最糟糕的那步,别多想了。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与你一起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烛火摇曳,卫安澜轻轻“嗯”了一声,阖上双目不再开口。下一笔血字尚未显现,身边的内奸潜伏甚深,就连原本清晰的线索都重新缠成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抑或是,即便她能赢下这一局,又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海晏河清,是否本就是蓬莱幻境。它的美丽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却终究只是空中楼阁,难以抵达。
卫安澜叹了口气,强行摒去困惑与恐惧。外间风寒雪急,她也仅有这短短一刻可以暂时卸下心头重担,尽情享受柳遇温暖的怀抱。
人生不过寄居一场,事在人为,他们能把握住的唯有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有了陆桓的安排, 忘归节高台爆炸的风波很快揭过,伤亡百姓家中都收到了官府的抚恤银。即使偶尔有关于神使的议论,也在刺史府的引导下如同湖上涟漪, 风吹过便过了。
这日黄昏, 卫安澜正在和陆桓探讨公务,惊蛰冒雪归来。卫安澜见他风尘仆仆,忙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迎了上去。
“最近雪大, 梧州那边的疫情恐有反复,情况怎么样?”
惊蛰眸光微闪, 卫安澜派他去梧州秘密请庄念儿过来, 并未说过要查探瘟疫啊。不过很快, 惊蛰便明白了卫安澜的意思,他神色如常地取出一封信, 躬身递给卫安澜。
“来回匆忙,这是阿执写给殿下和柳大人的信, 请您过目。”
卫安澜接过信函, 打开粗粗浏览了一遍, 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阿执有经验,不枉你亲自跑这一趟。”
她随手折起皱巴巴的信纸,替惊蛰掸去肩头的雪粒, 回身笑盈盈道:“舅父,我去和少微商量一下后续重建医馆之事,刺史那边就有劳舅父了。”
陆桓正在专心阅读公文,他也知道卫安澜牵挂梧州百姓的安危, 便随意地点了点头。卫安澜示意惊蛰和少微一同走进柳遇的房间,众人围坐一处,惊蛰冷冰冰的脸上方染上一抹急切。
“殿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卫安澜随手把“阿执的信”放在一旁。她从未要求阿执寄信,只是随口扯了句谎,纸上自然空无一字。卫安澜竖手示意惊蛰不必担心,自己只是有话要单独问他们。
惊蛰看了看柳遇的脸色,神情依旧凝重,“殿下连陆相也要防着?”
他的心思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腻。
“隔墙有耳,我防的不是舅父。”卫安澜并不打算详细解释,转而正色道,“好了,你们两个跟了我这么多年,一个父亲是暗卫统领,一个现在掌管着我的暗卫系统,有些大凉旧事我想问个清楚。你们对察纳太子了解多少?”
“察纳太子?”
惊蛰和少微异口同声地问道,二人匆匆对视,目光中难掩惊异。察纳太子早就死了,连他们的父辈都很少有人见过察纳,卫安澜为何会关注他?
斟酌片刻后,惊蛰便先挑了重点回答:“察纳太子是先帝的长兄,出生即被立为太子。大约五十多年前,他因储君之争被殿下的祖父下旨处死,身后不修陵寝不设牌位,东宫那一脉也被赶尽杀绝了。”
柳遇闻言愣了一愣,随即反问道:“能肯定吗?”
“能。”惊蛰十分笃定地点点头,“殿下的祖父性格刚毅,杀伐决断从不留情。他既铁了心要废黜太子,便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当日恐怕连一只鸟都飞不出东宫。按理说我们不该还称察纳为‘太子’,但当时朝堂民间偶有为其抱屈者,这个称呼便传下来了。”
因<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柳遇并不了解卫安澜的祖父,可惊蛰的无心之语无疑让他想起了燕帝。相似的经历隔着褪色的回忆逐渐清晰,一股浓浓的酸苦涌上心头,令他原本想要追问的心都淡了。
身在皇家,站在权力顶峰,动动手指便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谁的血又能一直热下去呢。
为了享受世人臣服,为了贪恋无上尊荣,父子相残,兄弟反目,都是寻常事。
卫安澜敏锐地察觉了柳遇情绪低落,她假作无意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可知察纳是如何败给了父皇?”
惊蛰有些迟疑,倒是少微接道:“殿下,先帝登基前就销毁了有关察纳太子的全部档案,登基后更是禁止任何人议论此人。因此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几乎只记得他的名号,根本不清楚他做过什么。我也只是无意中听父亲说他身形壮硕,圆头虎背,至于他的性格政绩就不得而知了。”
少微说得委婉,但卫安澜也能想得到,就凭她父皇销毁记录的举动,他对察纳太子必然相当忌惮,当年定是采取了一些并不光彩的手段才战胜了他。
皇家争斗向来你死我活,既然如此,察纳太子是怎么侥幸逃脱的呢?
毕竟,不是每个蒙冤受屈之人都有柳遇那么好的运气,能偷天换日,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来。
“说起这个,霜降在我们这代暗卫中年龄最长,属下倒是听她感慨过几句。”少微的话提醒了惊蛰,他忙补充道,“在查一桩陈年旧案时,霜降发现有人在手札中记录察纳太子被废与白羲神有关。说是察纳太子在祭祀时对白羲神不敬,被先帝告发,令祖宗震怒,这才遭遇了杀身之祸。”
又是白羲神。
卫安澜用力一握拳,父辈的恩怨她不便评说,可大凉究竟还要有多少人会因为虚妄的神明而丧命?
大凉子民何时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间?
血流直冲头顶,卫安澜还欲追问些细节,便听青萍轻声叩门,“殿下,有宫中内侍来访,陆相请您马上过去。”
看来卫重离已经收到鉴州的消息了。
他的速度可真快啊。
“知道了。”卫安澜答应一声,又切切嘱咐惊蛰和少微,“不要对旁人说起我们今天的对话。如果有其他关于察纳的消息,或者还有可能找到霜降所说的手札记录,务必私下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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