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柳遇心急如焚,又不能告诉惊蛰实情,只得含混回答:“驿馆那边怕是有异动,在下去看看殿下,很快就回来。”
惊蛰从未见过柳遇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看了看台上神采奕奕的江五叔,又看了看台下温文尔雅的长晏,若有所思地握紧了剑柄。
柳遇抄近路返回官驿,卫安澜此行随从众多,故而占下了所有房间。可当柳遇进门时,整个驿馆里根本没有护卫的影子,连卫安澜和孟寻幽也不见了。
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血腥气,柳遇点起火折冲上二楼,转过拐角便发现了护卫们的尸体。恭万藏躺在血泊中,兀自睁着眼睛,肚子上还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迟了一步。
柳遇跪俯下身,见恭万藏气息尚存,他忙按住恭万藏血流不止的伤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声问道:“恭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是谁要杀你?”
恭万藏全身剧烈地抽搐着,他颤颤巍巍地握住柳遇的手,无比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太……太子……草民……对……对不起你……”
对上那双浑浊哀切的眼睛,柳遇一时气息凝滞。恭万藏是在弥留之际把他错当成长晏了,还是……他认出了他就是长琴?
许久,柳遇方沉声开口:“我不是太子,你认错人了。”
恭万藏瞳孔涣散,柳遇的五官在昏暗的火光里模糊成一团混沌。他没有理会柳遇的否认,固执地重复道:“太子……草民罪大恶极……若不是草民,您也不会……含冤而死……”
柳遇眉头一紧,仿佛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什么。他抑制住狂乱的心跳,深吸一口气,确定四下无人后方软下语气道:
“好,我是太子。你想说什么,你做过什么?”
恭万藏喉口嗬嗬作响,他忍着周身的剧痛道:“都说您通敌叛国,可草民知道……您是清白的……没有,没有勾结……”
柳遇的双手一点点收握,浑然不觉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扎入恭万藏的手臂。他当然是清白的,他从不曾出卖大燕,不曾背离本心,是他们抛弃了他。
恭万藏哀哀呻吟着,喘了几口粗气才接着道:“因为,因为……那封……信……是草民……写的……”
寒风呼啸着劈开木窗,毫不留情地钻进衣领,激得恭万藏打了个冷战,一如那年冬夜。
恭万藏永远不会忘记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顶风冒雪离开学堂,路上买了一只鸡,想着给快要临盆的儿媳炖汤补补身子。可当恭万藏走进院子时,却发现平日里灯火通明的草房里漆黑一片,连蜡烛都没有点。恭万藏慌忙推开门,只见几个黑衣蒙面人站在屋内,小儿子和儿媳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满脸都是泪痕。
蒙面人看见恭万藏,开门见山地道:“恭先生,都说你的书法是京城一绝,令郎更有一门雕刻的好手艺。我需要请二位帮个忙,事成之后你们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也不用挤在这间破房子里艰难度日了。”
恭万藏深埋着头,没有看地上成堆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位大人,功名利禄皆身外之物,草民不敢妄求。”
蒙面人侧目冷笑,抬手将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地上那对夫妻的脖子上。
“是吗?”
眼见蒙面人双眼射出锐利的精光,恭万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些人来者不善,全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说话声音都是闷闷的,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揣测他们的身份。恭万藏当然知道等待他的不是什么好事,可儿子儿媳还有未出世的孙儿都在他们手里,他也无可奈何。
见儿媳嗓子都哭哑了,恭万藏怕她动胎气,忙改口道:“草民才疏学浅,大人若有什么吩咐,草民照做就是了。”
蒙面人的容色缓和了几分,他嗤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两张纸和一小块黄蜡,扬头示意恭万藏父子坐在案前。
“模仿这个笔迹把这封信抄写一遍,再仿制一枚印信,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恭万藏粗略地看过两封信,蒙面人居然命他伪造太子长琴和异族公主的秘密书信?恭万藏难以置信地站起身,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怎么可能害人?更遑论是害对他有恩的太子殿下!
几年前,若非长琴施以援手,恭万藏就要因一桩意外冻死在僻巷里了。
不,这封信他绝不能写!
恭万藏强忍内心的恐惧,鼓足勇气问道:“大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草民构陷太子殿下?”
“你的话太多了。”
蒙面人一挥手,身后二人便拖着恭万藏的儿媳走出了草屋。蒙面人抱臂挡住恭万藏父子,阴恻恻地笑道:“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们母子的。”
恭万藏浑身不停地颤抖,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看着跪在冰天雪地里哭泣告饶的儿媳,以及儿子脖子上纵横斑驳的血痕,恭万藏咬牙提起了笔。
时至今日,恭万藏早就不记得那夜自己到底写了多少遍诬陷长琴通敌谋反的往来书信,只记得蒙面人终于满意地折起信纸,收好用黄蜡雕刻的印信后,他的儿媳已经蜷缩着闭上了眼睛,身上落满了厚厚的雪。
蒙面人着急向上峰复命,便让手下看管恭万藏一家,独自先行离开了。
恭万藏的儿子抱着妻子冰冷僵硬的尸体嚎啕大哭,恭万藏却明白蒙面人之所以留着他们的性命,是因为一旦上峰不满意,他们还要重新伪造那封信。趁着天色未明,恭万藏连儿媳的尸身都来不及收敛,找了个如厕的借口,和儿子偷偷躲进倒夜香的车,日夜兼程逃离了京城。
构陷太子是死罪,他们无处上告,一旦露面唯有一死。五年来,恭万藏在逃亡途中失去了小儿子,大儿子也在前几日为了救他葬身鱼腹。
一路风雪迷了恭万藏的眼,他这一生不慕名利,不为富贵折腰,却亲手陷害了一位仁爱贤明的太子,成为了大燕国力衰弱的罪魁。
如今,这一切都随着匕首插入腹间戛然而止。热辣的疼痛和滚烫的鲜血提醒着他,五年的隐姓埋名,五年的东躲西藏即将走到终局。
时隔五年的朔风扑面而来,柳遇紧抿双唇,从恭万藏断断续续的词句中拼凑出了昔年往事。他追寻了这么久的真相,承载着千万人冤魂的真相,颠覆了大燕朝局的真相,竟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掀起这般狂风巨浪的源头,居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
何其恶毒,何其荒谬!
四肢百骸一下一下地抽痛着,柳遇喉结滚动,尽可能口吻平淡地问道:“知道蒙面人和追杀之人的身份吗?”
恭万藏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口中却道:“宫里……宫里……”
柳遇重重地闭上了眼。
宫里,当然是宫里,只能是宫里。长晏根本不是来参加忘归节的,他是奉了燕帝旨意,带着翊卫来杀人灭口的。
五年前,燕帝默许反对太子的人设下天罗地网,要“名正言顺”地处死“反贼”;五年后,长晏亲赴大凉,要让肮脏的罪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这就是大燕最有权势的君臣,是始终同仇敌忾的父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伤口剧痛,恭万藏猛地咳出一口血,握着柳遇的手颓然垂落,“太子……您当年在……对草民施以援手,草民却……害了您,我对不起您……如今……罪有应得……”
柳遇重新睁开眼,面具下的黑色瞳眸溢满了刺骨的寒凉。他松开恭万藏,任他平躺在冰凉的地上,而后缓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伤势过重,应当已经无法分辨面前之人是否就是长琴,只不过在临死前把他当作了长琴,道出了内心最深刻的忏悔。
从他佝偻的身形和扭曲的表情中,柳遇只看到了血的颜色。
渗透经络,刻骨铭心。
“太子……求您……您……能原谅我吗……”
恭万藏挣扎着抬起头,拼尽全身的力气看向柳遇,而柳遇始终紧抿双唇,直到恭万藏停止呼吸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死了。他的一身罪孽,一世煎熬,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冷风吹起袍袖, 寒气沿着柳遇的手臂悄然裹住肌肤,沁入骨血。在原地伫立良久,柳遇方踉跄着走到窗边, 双手撑住窗棂, 无力地低下了头。
皇后,昭阳公主,元宪皇后……零零落落的回忆纷至沓来。痛苦?空落?释然?恭万藏临终的忏悔犹如一支利箭洞穿了心脏,柳遇无法描述此刻内心的感受,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恨不恨恭万藏。
他只是个挣扎求存的平民百姓,面对上位者的威胁, 他能做什么?他敢做什么?
在燕帝处心积虑策划的杀戮里, 在朝臣推波助澜的陷害里, 他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这场阴谋,满盘皆输, 无人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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