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与旁人交谈,卫安澜也不敢去打扰她。她心中有愧,不知该如何劝慰少微,更怕自己说错话摧毁了她的心志,二人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骤然降到了冰点。
见少微难得主动来见她,卫安澜张了张口,喉咙却似被一团棉花堵住,半晌才强笑道:“少微,路途还远,你风寒未愈,还是回船舱里休息一会吧。”
少微唇角弯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她走上前,毫不迟疑地拉起卫安澜的手。
十指相触,如雪的温度让卫安澜的脊背起了一层寒栗。她抬起眼睛,少微仍是和往日一样温和又包容地注视着她。
“殿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少微轻抿双唇,沉默片刻道,“小满的死,当真只是个意外吗?”
卫安澜眉心微抖,“为何这么问?”
“你们都说朱荣在生灭岛上布置了火药,他本想炸死庄栩,却不想你们抢在庄栩之前上了岛。但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你对我说过的话,也问过了惊蛰,我觉得此事有蹊跷。”
少微顿了顿,神情从平静转为严肃,“因为我是医者,所以他们让我离开是为了炮制灾疫。那么生灭岛一事,对方针对的是第一个登岛的人,还是小满?”
她刻意强调了小满的名字,卫安澜明白少微不是因为失去小满过于较真,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幕后主使很有可能是在借朱荣与庄栩的矛盾,顺势除掉小满。
但为什么是小满?
“当然,我并不像殿下和惊蛰那么聪明,或许这些都是我胡思乱想,可是……”少微双手收握成拳,声音里含着强行压抑的哽咽,“我一直很在意南都出现的希音,我和小满已经找到了破解希音之毒的方向,传说中的旷世奇毒并非不可解啊!”
少微一直相信小满的判断,来梧州之前,两人仔细讨论并尝试过几种解毒的方法,有些看上去很有希望。而幕后主使使用过希音,如果他们真的盯上了小满,那即便这次他能侥幸逃得一命,下次便未必有这么幸运了。
也就是说,小满研究希音的解法,正挡了幕后主使的路。
他一死,少微并不精通毒理,难以继续研究解药,对方便可高枕无忧了。
少微的推断如同当头棒喝,朱荣和庄栩已死,很多事情终究难以求证。卫安澜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线索,手指最终停在了那颗绿莹莹的石子上。
“我记下了,少微,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殿下身边必有内奸,如果我这番胡言乱语能对你有所助益,我也就安心了。”少微松了口气,抬手拨开卫安澜眼前的碎发,“殿下,我还是那句话。我既视你为小妹,便不会因小满的死责怪你,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但……我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请殿下万勿介怀。”
卫安澜的眼眶顿时漫上灼热的酸涩,她忙上前一步抱住少微,“我知道,我知道……少微,你不要为难自己,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在紧紧相贴的胸膛间回响,她们共同走过了无数磨难,这次也定会携手走向新生。
少微离开后,卫安澜闭目斜倚栏杆,全身几乎脱了力。少微的话撕开了心头刚刚结痂的伤口,她真的好想小满,也真的害怕身边的亲人再遭毒手。可她不能停下,不能软弱,必须打起精神去应对更大的阴谋。
卫安澜在心中暗暗许诺,小满,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少微,会揪出罪魁祸首,将之碎尸万段。
我会成为你的骄傲,你永远,永远的骄傲。
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方重新睁开眼,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
“有话就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接近尾声了,再聊两句小庄吧~对应第一卷的小薛,在人物小传里,我给小庄选的角色曲是《海底》。但其实无论是《海底》还是《海底捞》,都不足以完全概括她的心路历程。创造小庄这个角色并不是为了展现她个人的悲剧,这是一种群体性悲剧。至于小庄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就交给局外人来评判了。这一卷的主线是直面仇恨的代价,柳遇的心境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照例来段歌词吧:春日语,夏蝉鸣明天是个好天气秋风起,雪花轻海底看不见四季
第109章
卫安澜早就知道孟寻幽在看着自己, 只不过不想和他独处,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没离开,好像真的有要事回禀。卫安澜无奈, 只好开口叫他过来。
孟寻幽尴尬一笑,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卫安澜身边,“殿下,你那天在尺口村说的是真心话吗?你别忘了,当年陛下也是靠白羲神之力才聚拢民心, 起兵复国,你真的要违拗他的意思?”
“当年的局势如箭在弦, 皇兄和舅父的选择没有错, 打着白羲神的名号起事是最容易的办法。”卫安澜双手握紧栏杆, 目视前方道,“但我始终认为神明不该存在。就算他振臂一呼, 大凉江山也是千万血肉之躯打下来的,而非虚妄的神明天赐。”
如今的大凉只是沿用了曾经的国号, 不可与先帝在时同日而语。因此, 卫安澜容不下任何借神明兴风作浪的人, 至亲也不例外。
孟寻幽张了张口, 卫安澜性子刚强执拗,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应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好再议论卫重离,只能用她最看重的百姓规劝, 最起码不要如此强硬,徐徐图之也好。
为何一定要这么急呢?
“殿下,你的设想或许是好的,但你应该也知道这在大凉几乎不可能。”孟寻幽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不问你为什么这么厌恶白羲神,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大凉,兴医馆学堂易,让百姓相信世上无神难。”
卫安澜淡淡地“嗯”了一声,仍旧不为所动,“多谢你的提醒。只是我要做的事从来都不简单,我也不会放弃,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而这一次,她会赌上自己的命。
孟寻幽心下震颤,他专注地望着卫安澜的侧脸,神情有些复杂,仿佛自己深爱的女子正落入虎口而不自知。可他知道,她早就恨透了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他喜欢安稳,但安稳成就不了今日的大凉,也成就不了眼前的卫安澜。
胸口似堵了团棉花般透不过气,孟寻幽黯然垂眸,强笑道:“既然如此,我来负责在尺口村建立医馆学堂,好不好?”
“你?”卫安澜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是,梧州判司谁都能做,但你的法令不是谁都愿意执行。与其托与旁人,不如我来帮你。”孟寻幽以前所未有的诚恳语气道,“我再送你一程,等交接完都府的公务我就回来,希望你能答应。”
自大病愈后,孟寻幽一直想为卫安澜做点什么。既然此生注定无法与她携手,追不上她的脚步,何不仰视她的背影呢?
道歉的话说不出口,孟寻幽只能暗暗许诺,从前他亏欠她太多,以后他就是她在梧州的眼睛。如果他的担忧成真,来日卫重离真的降下雷霆之怒,也只是他一人专断妄为办事不力,卫安澜的罪责不会太重。
他不在乎官位前途,只在乎她,至少,她得活着。
盛都虎狼环伺,亲非亲,友非友,哪怕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他,活着,就好。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孟寻幽,他的面容依旧清逸出尘,只不过眉宇间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情愫。他看她的神色,遗憾里带着些许决绝,让卫安澜莫名地不安。
他为何就是不肯说是谁指使他杀柳遇呢?
难道真的是卫重离吗?
良久,卫安澜的视线方转回远处的茫茫碧波,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好。”
心头悬着的巨石落了地,孟寻幽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默然转身,与甲板上耐心等待的柳遇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错,点头为礼。柳遇温和地笑了笑,走上前给卫安澜披上披风,正准备返回船舱,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柳遇全身僵住,目光从卫安澜的手指一寸寸上移,直到对上她的灼灼眉眼。
海风扑面,她微微仰首看他,双眸明灿得一如此刻的日光。柳遇不禁喉结滚动,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自染病以来,卫安澜不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偶尔也会予他回应,可柳遇还是察觉到今日的卫安澜有些不同。她这是……
柳遇脑中嗡嗡作响,日夜企盼即将成真的激动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然而下一刻,卫安澜平稳如昔的声音便刺穿障壁,钻入他的耳朵。
“庄将军说梧州地处边境,出入盘查十分严格,对于军械火药更加小心,薛知宜的动作逃不过她的眼睛。不过她还提到了一件事,赵将军认为朝廷发放的军械并没有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如果每支长枪中的玳铁矿含量减少一半,定会更加坚韧耐用。此事她曾向兵部上奏多次,却一直石沉大海,你怎么看?”
她牵着他的手腕,居然是要说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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