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只能门煎熬。
柳遇再度返回屋内时,卫安澜已宽衣躺下。她双臂抱在胸前,整些人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受伤的孤独的雏鸟。柳遇知道她并未睡着,但身没有吵她,只门不动声色地躺在她旁边,帮她挡住窗外漏进来的风。
二人背向而卧,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柳遇盯着地上坑坑洼洼的光点,听着卫安澜微弱的呼吸,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高适《别韦兵曹》。
第104章
人往往比自己想象得要强大许多, 不会轻易被山崩海啸击垮,尤其是像卫安澜这样的女子。当太阳再次升起,她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端严冷淡。听说朱荣被擒, 卫安澜便让柳遇叫上惊蛰, 一同前往关押他的柴房。
昨夜卫安澜同样无法入睡,她一直在思考生灭岛发生的事。水底神像下的盘龙伏虎可以关闭贝壳阵,打开通往坟墓的水道,此时贝壳阵无法通过反向转动圆盘恢复。而她和柳遇在里面做了这么多操作, 为什么没有复原贝壳阵呢?
只有一个可能,生灭岛的主人知道卫安澜要来, 对方不会允许他们带走百桑根, 于是提前毁掉了开启贝壳阵的开关。只不过对方没想到, 他们真的破解了机关。
还真是每个凶手都莫名地自信呢。
柴房里,厚厚的灰尘打着旋儿, 朱荣一看见卫安澜,脸上的肥肉便不由得颤抖起来。他奋力挣扎, 被绳索勒出一道道凹陷的身躯引得木桩轧轧作响。
“我儿子呢?你们是不是没救我儿子?”
想到当时被水下漩涡卷走的另一人, 卫安澜了然道:“原来那是你儿子啊, 本宫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尺口村民风恶劣, 朱荣之子代表的便是那烂掉的根。孙叔之流活不了多久了, 如若这样的孩童顺利长大,尺口村的未来可以想见。
就算他不死在水里,来日算总账时, 卫安澜也是要剔除毒瘤的。
一听说儿子没有救回来,朱荣登时目眦尽裂,“你是不是故意杀我儿子的?老子早就看出来了,你们是一伙的!”
“谁?”
卫安澜眯眼反问, 不料朱荣好像触到了什么禁忌,涨红了脸咬牙不言。卫安澜心中有数,冷哼一声道:“你父子二人盘踞生灭岛,设下重重杀阵谋害本宫,罪当凌迟。你可以继续替人隐瞒,本宫定教你生不如死。”
“威胁我?呸!”朱荣对着卫安澜啐了一口,阴恻恻地笑道,“珧珠贝是我放的,线索是我留的,要是没有我,你们能顺利找到生灭岛?呵,水下那些草药有用对吧?是老子救了你们,你们还不跪下来谢老子?”
见卫安澜丝毫不为所动,朱荣仰头笑了出来,“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追老子追到那么远,别是看上老子了吧!赶紧把衣服脱了,让老子快活快活啊!”
这是个什么东西?
惊蛰目色一厉,没想到世上竟有人敢对卫安澜吐出这等污言秽语。不过,惊蛰到底能克制住情绪,他略微侧过头,只见卫安澜冷冷瞪了朱荣一眼,小指微挑。
“惊蛰。”
“是。”
惊蛰点头会意,拔出宝剑径直刺入朱荣的胸口。朱荣哀嚎了几声,恶狠狠地剜着卫安澜,目中满是嘲弄和怨毒。
生灭岛一行虽然险象环生,卫安澜好歹带回了足够多的百桑根叶,阿执等人连夜配药,又按孟寻幽统计的人数将药材分配给梧州及辖下的各个村落。经过精心救治,幸存的百姓陆续脱离了危险,可这场浩劫终究给梧州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
多少流离失所,多少家破人亡,梧州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生机。
在尺口村安心休养十几日后,卫安澜来向庄念儿辞行。
“庄将军,疫情既已控制住了,本宫就先回梧州都府了,这里还辛苦你代为照看。”
庄念儿张了张口,半晌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是,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一定尽心竭力,殿下就在都府等我的消息吧。”
卫安澜拍了拍庄念儿的肩膀,视线从她拇指的玉韘上一扫而过。
一切收拾停当,浩浩荡荡的船队驶离了尺口村,庄念儿站在港口眺望着海边的景色,似有心事。碧波荡漾,长空浩渺,时光从不会为满目疮痍的村落停留,一如眼前永不停息的海浪。
是夜,天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绸缎包裹,将星月尽皆隐匿其中。整个尺口村在黑夜里黯然沉寂,庄念儿巡视完后山方回到庐帐,近日人手紧缺,她索性遣走了门口戍守的兵士,独自一人歇在帐中。
原本阴暗的夜色中,隐有更深的黑暗在悄然靠近。
夜尽三更,一道瘦长的黑影闪入庐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庄念儿的床榻。匕首出鞘,一隙银光毫不犹豫地朝沉入梦乡的庄念儿刺去——
就在匕首即将插入庄念儿心脏的前一刻,黑影敏锐地觉察出了不对。他抬手掀开被子,朱荣口中塞着布团,正一脸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全身瑟瑟发抖。
“怎么是你?”
黑影下意识后退半步,嗓音比深秋饱经风霜的落叶还要沧桑。很快他倒吸一口凉气,收起匕首急忙撤退。不想还没等他抬起脚,身后光线骤亮,兵刃独有的血腥味清晰地涌入鼻腔。
“沙先生,别来无恙啊。”
卫安澜站在庐帐门口,扬首望着背对自己的黑影,倏而勾唇低笑。
“或者,本宫再问一句——你把尺口村搅得天翻地覆,令姐庄念儿可知晓?”
黑影低头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身摘下兜帽。一张英气却覆盖着半边伤疤的面庞重见天日,正是失踪多日的沙先生。
也是庄念儿心心念念的小妹庄栩。
门口一众暗卫手举弓弩,庄栩冷冷地环视一周,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掠过庄念儿和柳遇,最终定格在卫安澜脸上。
她不是一早乘船离开尺口村了吗?
呵,原来是诱饵啊。
先假意离开,再故意留下庄念儿诱她出手,真是好一盘大棋呢。
想明白前因后果,庄栩无不嘲讽地勾了勾唇,随手扔掉匕首,表示投降。
卫安澜一扬手,暗卫立即上前将庄栩和朱荣分别用铁链锁住,而后便有序退了出去。庐帐里只剩下五个人,庄念儿站在卫安澜身边,望着跪地就缚的庄栩,额头青筋暴起。
庄栩刺杀失败,面上却全无朱荣那种惊惶狼狈之相,不挣扎也不求饶。卫安澜坐在椅中,开门见山道:
“庄栩,你假托沙先生之名,借神罚之说杀害尺口村村民,制造海啸与瘟疫,又在生灭岛布下天罗地网意图谋害本宫,你可认罪?”
对于卫安澜的指控,庄栩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漠然看着她,“公主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见你的第一面。”
卫安澜微笑着回答。庄栩似是早有预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庐帐的缝隙里。倒是庄念儿听了卫安澜的话,眉宇间闪过一抹不可思议,她这么早就起了疑心?
可就算卫安澜察觉庄栩有问题,恐怕也没想到她会布下这么大的局,犯下这么多的罪吧。
成百上千的百姓丧命,整个梧州几乎沦陷,而在幕后搅动风云的凶手却是个脸有烧伤手有残疾的女人……
庄念儿双唇微张,似有话要说。她看了看卫安澜的神色,半晌还是低头忍下,沉默不言。
“这个故事有点复杂,好在今夜还长,本宫就从头说起吧。”
卫安澜喝了口茶,温声道:“本宫以送易康尸身回乡为名进入尺口村,朱荣立刻就跳了出来。他事事冒犯本宫,无论是提前知晓易康的死讯,还是用鱼皮糕毒害阿锦,都太过刻意了。因此,还没从易六娘家出来,本宫就猜测朱荣不是元凶首恶。”
她平淡地瞟了朱荣一眼,见他肥胖的身躯起伏不定,若没有铁链拴住,那滩肥肉恐怕就要彻底流走了。
“你口口声声说朱荣跋扈,你凭借神使身份才勉强与他分庭抗礼,而本宫所见却是他对你畏惧之极,见到你便如老鼠见了猫。倘若你二人真的不睦,他难道不会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又怎会轻易让你跟踪绑架?这不正说明了你在用他儿子的命威胁他替你做事吗?”
朱荣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点头。
“确认了这一点后,本宫便格外关注你的动向。”卫安澜意有所指地看向庄念儿,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次日,阿锦中毒,有毒的百桑根花被藏在了白蜡丸里。大凉民间基本都用黄蜡,而本宫在海啸后看到你家中处处都是白蜡烛,这应当不是巧合吧?”
庄栩空洞的双目逐渐聚焦,她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白蜡烛?
呵,她本来就是个死人,当然要用死人用的东西。
“本宫去探望阿锦时,有村民将身披蓑衣的庄将军认成了失踪多日的庄有嗣,当时所有人都看向门外,只有你在照顾阿锦,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人生来好奇,恐怕只有在知道庄有嗣已死的前提下,才会那般淡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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