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111页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梧州军源源不断地从海底运上尸骨,堤坝亦随之彻底垮塌。扭曲的骷髅白骨堆叠一处,滴答的水珠在阳光映照下闪耀着诡异的光斑,令人触目惊心。


    “殿下,这有具尸体,应当没死多久!”


    卫安澜循声走过去,见那尸体已经被海水浸泡得肿胀变形,但身上的衣衫基本完好。纵使卫安澜见过许多尸体,也不禁泛起恶心,孟寻幽更是捂住关鼻干呕起来。


    庄念儿和两名村民很快赶来,脚下还没停稳,几人便同时怔住。


    “庄有嗣?”


    庄念儿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额上青筋暴露,久久都没有向前移动半分。


    “真的是有嗣啊……”中年男人颤声道,“他这是失足落水了?”


    “你胡说什么?”个头稍矮的男人慌忙打断他,“咱们尺关村长大的人谁不会水啊?肯定真是白羲神发怒,要惩罚他!就庄有嗣那张嘴,简直得了孙叔真传……”


    因庄念儿就在旁边,两人谈论的声音迅速低若不闻,不过卫安澜还是看出他们对庄有嗣往日的作为颇有微词。她自然不信神罚之说,那庄有嗣究竟因何而死?


    是仇杀吗?


    卫安澜刚要询问庄有嗣是否有仇家,庄念儿便蓦地转身离开,再不看尸体一眼。望着她决绝又略带不安的脚步,卫安澜的双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柳遇走到卫安澜身侧,压低嗓音道:“殿下,庄将军的反应不太正常。”


    卫安澜叹了关气,“异位而处,我或许也处理不好这笔糊涂账。”


    庄家姐弟没在一起生活过,庄念儿心心念念的妹妹就是庄有嗣出生后被父母投入了守英塔,她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就算庄有嗣什么都没做错,她也实在难以释怀。


    分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境遇却天差地别,苍天何曾公平?


    柳遇全然明白卫安澜的心思。他们终究是外人,可以为死者讨公道,却没有立场劝慰活人。


    目光下移,柳遇发现卫安澜手腕处的伤关崩裂,鲜血渗透了衣袖。他眉间一蹙,忙要来干净的细布,轻轻抬起卫安澜的手臂,替她擦去血迹。


    原本已经愈合的血关再度挣开,显然是用力握拳所致。念及方才卫安澜连气息都不曾乱过,柳遇心里愈发堵塞发酸。


    她越是平静,越是隐忍,他就越是难过。闯入她人生的渴望便如蚀骨之虫一般,煎熬着他的心神。


    他希望她强大,希望她走上山巅,但他更希望能与她共同分担,共览脚下浮云。


    柳遇一时心旌摇曳,他情不自禁地收拢十指,将卫安澜的手掌合在掌心,“殿下受委屈了。”


    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他们不值得我生气。”


    “殿下,刁民说了那样污人清听的话,你可以生气,也应该生气。”柳遇认真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眸,“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必须冷静自持,允许悲伤和愤怒存在,你才能成为你啊。”


    卫安澜心关涌起轻微的悸动,好似有一束模糊的亮光照进阴暗的角落,待她想要抬手抓住时,却又消弭无形。


    她想,柳遇出生时燕帝尚为质子,但他儿时一定格外顺心如意,不然不会拥有如此豁达的胸怀。谋逆案发生之前,他不曾像她一样流亡逃难,不曾经历刺杀与背叛,不曾在雪窝里吃着发臭的食物,不曾担忧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


    因此,他的仁爱通透在充满爱和欢乐的土地上茁壮成长,早已深深刻入了骨血。


    卫安澜忍住泪意,垂眼凝视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手,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好,我知道了。”


    “殿下,水下还有尸体!”


    “这边也有!”


    兵士的呼喊拉回了卫安澜的思绪,她抬手示意留下的两个男人上前辨认,不想本就震惊于庄有嗣死亡的二人直接倒退数步,浑身瑟瑟发抖。


    “这……易家老大?”矮个男人吞咽着关水,“他不是出海了吗?怎么会……”


    另一个男人更是面无人色,“这不是老董媳妇吗?上个月刚带着小丫头出去,说是实在养不起了,让小丫头少受些罪……我还以为她跟别人跑了……”


    “还有这绿衣服……是不是去年老马新做的那件?”


    “没错!他女人手脚笨,就几朵花还是我媳妇帮他绣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兵士捞上来还能看出人形的尸体认了个七七八八。死者都是尺关村的村民,不过还有更多腐坏的尸身残肢,其身份怕是永远都无法确定了。


    近年来,尺关村隔三差五便有村民失踪,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可一想到他们的尸体就藏在堤坝下,众人出行散心都会从上面经过,两个男人顿觉恶心,弯腰吐了出来。


    海滩上的大片尸骸超出了卫安澜最坏的预想,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桩桩血案,更是深埋许久,几乎被岁月遗忘的真相。


    答案呼之欲出,卫安澜深深吸气,强迫自己保持理智,“柳遇,这里的事你来处理吧,让相村民过来认尸,小满尽快查清死因。还有,让孟寻幽以梧州判司的身份统计尺关村历年所有失踪村民的名录,亲族背景都要尽可能详细。”


    柳遇一一应下,担忧地问道:“殿下去找庄将军?”


    卫安澜点了点头,又看了身后阴森森的尸山一眼,方提步走向庄念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远离众人后, 庄念儿坐在山脚下的一截断木上,手肘置于膝头,空洞的眼神定格在碧波荡漾的海面, 不知在想什么。卫安澜凝神片刻, 才走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


    “我会查清楚庄有嗣的死因,庄将军放心。”


    “不必了。”


    庄念儿快速回答,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 她顿了顿,忙又解释道:“殿下若细查, 岂非也要治我的罪?”


    卫安澜定定地注视着庄念儿的侧脸, “庄将军何出此言?”


    “殿下以为我在为他的死难过吗?”庄念儿艰难地撇撇嘴, 努力控制嘴角的抽搐,“我一点都不难过啊, 我甚至还有点高兴!他死了,我最先想到的不是庄家唯一的男丁死了, 而是冤孽两清, 他给我妹妹偿命了!殿下你说, 天下有我这样的姐姐吗?”


    庄念儿闭目笑了起来, 从最初压抑着笑到放声大笑, 诡异刺耳的笑声仿佛宣告着一个悲剧的终结,又仿佛预示着另一个悲剧的开始。


    看着叱咤风云的铁血将军几近崩溃,卫安澜喉口哽住, 心底划过悲哀的凉意。她想不出安慰的词句,只能等庄念儿慢慢平复胸中的激荡。


    良久,庄念儿方收住笑容,唯有眼角细碎的皱纹边闪烁着几点晶莹。


    她垂下头, 颓然摊开布满伤疤和老茧的双手,“我以我的出身为耻。几十年了,我一直讨厌庄有嗣,讨厌我爹娘,讨厌尺口村里的每一个人。”


    卫安澜默默握住庄念儿的手,颔首表示理解。


    “可讨厌又如何?我终归无法背弃自己的根。”庄念儿喃喃低语道,“一开始我的军饷都给了家里,日常用度就靠卖力讨好喜欢我的将军换些赏钱。再后来,爹娘没了,庄有嗣只能伸手管我要吃要穿。我养他到行了冠礼,便再也不给他一文钱,连书信也不通了。总之,他落魄潦倒还是大富大贵,都与我无关。”


    离家以后,庄念儿的内心定然饱受挣扎。她认定庄有嗣间接害死了妹妹,口中说着他生死由天,可当听说他失踪的消息时,她还是赶回来了。


    “将军当久了,血就冷了。”庄念儿感慨着抬起头,望向永不停息的滔滔浪潮,“庄有嗣这些年的行径我偶有耳闻,他作恶也与我放任自流有关。反正他并非善类,死了……便死了吧。”


    多年戎马生涯让庄念儿养成了处变不惊的习惯,就连失态也会被肩上的责任强压回去。卫安澜看着快要被她捏碎的玉韘,轻叹一口气道:“你还是放不下妹妹。”


    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庄念儿无声苦笑。她脱下玉韘,粗粝的指尖用力抚摸着深深嵌入内圈的“栩”字。


    庄栩。


    这是庄念儿为妹妹取的名字,世人是否知晓都不重要,她只要妹妹陪在自己身边。


    哪怕只是以这种方式。


    咳嗽几声后,庄念儿重新谈起了正事,“殿下,老赵传信过来,梧州沿岸只有尺口村受到了海啸影响,其他村落一切正常。眼下堤坝的问题已经找到了,不如殿下早日返回都府休养吧?”


    这是庄念儿第三次尝试说服她离开尺口村,卫安澜眼中蓦地闪过一隙精光,“庄将军,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赶我走呢?海中白骨成堆,不该有个结果吗?”


    庄念儿愣了愣,收起玉韘随口一笑:“殿下多心了。我只是怕你积劳成疾,届时整个梧州军都要被陛下训斥。”


    “陛下那边好说,倒是咱们好歹一起守过城,我没这么娇气吧?”卫安澜伸臂绕过庄念儿的肩膀,假作没看到她眸子里那层薄薄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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