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109页
    这是卫安澜的好意,庄念儿忙躬身应道:“殿下折煞我了。”


    见朱荣家中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庄念儿便先行告辞。院中空阔无人,望着柳遇低眉思索的神情,卫安澜抚摸着手串道:“你怀疑什么?”


    柳遇却反问:“殿下怀疑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想起在南都谈论形迹可疑的薛知宜时,卫安澜说过的话。


    看出来了就好,不要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连神明都不要告诉。


    彼时的他们尚未交心,但灵犀相通的暖意还是在卫安澜的血脉里汩汩流淌,直教她胸口温热,绽开不败的花朵。


    从小到大,与她无需磨合就已足够默契的人,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热风自脸颊擦过,卫安澜的目光从柳遇灿如星月的眉眼移开,定格在视线不及的海天相接处。


    山海之外更有山海,就像她脚下遍布荆棘的长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柳遇,你觉得神明是什么?”


    柳遇定定地注视着卫安澜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瞳眸,这个坚强无畏的女子,总是令他魂牵梦萦,给他冰冷的心口注入充满希冀的热潮。


    虽不曾言明,柳遇依然清晰地读懂了卫安澜的忧虑。她肩上的担子本来就重,还要把那么多不属于她的责任包揽上身,时时紧绷着那根弦,唯独不知道心疼自己。


    纵使她钢浇铁铸,也总有累的时候吧,怎么可能什么事都做到最好呢。


    柳遇放低声音,贴近卫安澜答道:“迷信传说,世俗规训,贪婪恶念……凡此种种邪魔,皆为神明。”


    “是啊。”卫安澜疲惫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痛惜,“我曾以为我要打败的只有谒神殿的泥胎塑像,现在看来,法度不兴,积弊不除,就算百姓不再信奉白羲神,也会把罪恶借由其他神明大肆宣扬。大凉动荡终究是我卫家的过失,尺口村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柳遇轻展衣袖,想要牵住卫安澜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他认真地许诺道:“殿下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的决定。”


    若她为日,他便为月,永远托举她的光明。


    那句未出口的话卫安澜听得分明,她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阵湿意。炫目的光彩弥天塞空,随风迷乱了视线。


    这个人啊……


    他的话语,他的神情,总是坚定地昭示着他要同她一道面对风雨,如此强硬,如此温柔。


    卫安澜心绪起伏,伤口亦开始疼痛。她沉默许久,最终只收回目光道:“走吧。折腾了大半日,我也累了。”


    回程路上,卫安澜一言不发,似有心事,柳遇则默默随行,没有打扰她思考。两片衣袖连同地上狭长的影子,时而交叠一处,时而各自飞扬,只不过它们始终不曾偏离固定的轨道,始终徘徊在他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孟寻幽和立秋计算出结果时已近黄昏, 二人便捎来口信,次日才来向卫安澜禀报。


    “按我和小满的猜测,海岸形状的改变可能会加剧海水的冲击, 不过根据计算得出的结果, 事实与我们最初的设想有些偏差。”


    孟寻幽取出一沓图纸,最上面那张只标注了几个重要的点,并简化了计算过程。孟寻幽指着纸上的圆弧,解释道:“堤坝的确收窄了河口的弧度, 形成了一道人为筑成的墙,但东海广阔, 这点改变实则影响甚微。”


    卫安澜并不怀疑孟寻幽和立秋的能力, 她不解道:“可按你昨日的演示, 长堤的阻挡的确会反推海水,增大下一次浪潮的力量?”


    柳遇暗暗瞟了孟寻幽一眼, 他虽不知卫安澜为何对孟寻幽转变了态度,但大事当前, 自己不该计较小节。更何况, 若卫安澜当真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孟寻幽, 他还少了一块心病呢。


    她能走出来, 不再受过往的伤痛折磨, 所有人都会为她高兴。


    听孟寻幽简单复述了思路后,柳遇颔首赞同道:“原理不会错,或许是造成坍塌的因素太过复杂, 人力难以计算?”


    “立秋也这么认为。”孟寻幽的表情有些凝重,他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不过据易六娘所述, 尺口村这条堤坝修筑于四年前。而从我记忆中的都府卷宗来看,过去三年的大潮期均无异常记录,应是都平安度过了。”


    听孟寻幽语带迟疑,卫安澜立即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建造堤坝的材料有问题?”


    卫安澜的发问无疑增加了孟寻幽的信心,他点头称是,“每逢朔望后几日,潮水都会上涨,而一年中规模最大的大潮则集中发生在八月十六至二十日之间。若是修筑堤坝导致海岸形状改变,这三年间总会影响到尺口村,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心口收紧,卫安澜扶着桌沿豁然起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吸干她的血液,令她手脚冰凉。


    卫安澜掌握的内情远比孟寻幽要多。既然阴谋的幕后主使处心积虑地让她经历海啸,会不会也提前算好了堆砌堤坝的石块沙土分量?堤坝常年受海水冲蚀,终会如他们所愿而坍塌。


    长堤,海啸,阿锦兄弟先后两次目睹的白衣人……繁杂细碎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卫安澜和柳遇灵光一现,异口同声地轻呼:


    “东海神使!”


    从四年前修好堤坝的那夜开始,他们就在谋划这一日了。


    无论最终目的是什么,堤坝一定有问题。


    卫安澜和柳遇匆匆对视,同时朝门外走去,孟寻幽见他们的反应同步得如同一人,眸色微暗。他抿住双唇,什么都没说,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抵达海边时,小满和立秋刚好也在。卫安澜伸手招呼他们过来,开门见山地道:“我怀疑堤坝底部基座有问题,很可能用了石头以外的材料。你们两个谁下去看一眼?”


    “这么巧,立秋方才还在和我讨论此事呢。”小满笑眯眯地勾住立秋的肩膀,略一挑眉,“反正你下去了也得我捞你,不如我直接去吧?”


    纵使他们都知道小满深谙水性,卫安澜还是正色提醒道:“这不是开玩笑。水火无情,你谨慎些,别太毛躁,别随便碰看不清的东西,有异常及时发信号。”


    “没问题!”小满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近岸能出什么意外,殿下安心啦。”


    说着,小满活动过手脚,束紧头发和腰带,跳过长堤潜入了水中。


    尺口村海岸线绵延数里,堤坝地基又深,小满全部查看一遍颇费一番工夫。卫安澜并不着急,便沿着岸边慢慢走着。前日被海水冲开的豁口暂时都用沙袋堵上了,但若大潮来临,怕还有溃堤的风险。


    行至港口附近,卫安澜隐约瞧见众多村民正聚集一处,似与戍守的梧州军发生了冲突。她眉头微皱,快步上前。


    领头的是手臂还没康复又瘸了一条腿的孙叔,只见他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厉声质问道:“海啸不是都过去了吗,为什么还不让人出海?耽误了娘儿们捞珍珠,让我们都喝西北风吗?”


    卫安澜在人群最后止住脚步,心道孙叔还真是个热心肠,不但愿意帮别人家处理掉“累赘”女婴,还愿意支持女人辛勤劳作呢。


    孙叔毕竟年事已高,对面的兵士怕伤到他,不禁面露为难道:“我等奉庄将军军令在此守卫,大潮期海上不安全,暂停渔船出海,还请老先生稍安勿躁。”


    “胡说八道!”孙叔勃然大怒,不停地上手推搡兵士,“庄大丫呢?叫她滚出来!说好事事听我教导,她还真在我面前摆起架子了?反了天了!”


    旁边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见兵士不敢与孙叔正面对抗,忙不迭地帮腔道:“中秋采珠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有白羲神和东海神使护佑,我们什么时候出过事?庄大丫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对我们指手画脚起来了?”


    兵士握紧手中的枪杆,强忍怒气,咬牙恨道:“不许你污蔑庄将军!”


    女子越发得意,直接双手叉腰,爽朗地笑出声来,“哟,这么护着她呀!哪天她要是有男人要,定是怀上你的种了?”


    卫安澜认出那女子就是提起东海神使的两个采珠女之一,不觉冷哼一声。


    在尺口村这种环境里浸淫长大的女人,很容易成为男人的帮凶。她们甚至会主动约束自己,放弃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利,以求得旁人的认可,真是可恨又可悲。


    见几个兵士气得脸色发白,又不好说重话,卫安澜直接拨开人群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庄将军是为了大家好,海啸刚刚过去,想必诸位家中老小也需要人照顾。再者你们的船只受损,此刻出海也不安全。待检查修补完毕,庄将军定不会误了你们采珠的时机。”


    女子张了张口,却发现卫安澜的话她半个字都驳不动。她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想到朋友说她这一胎像是个男孩,可千万不能磕着碰着。毕竟全家都指望她肚子里这位光宗耀祖呢,区区珧珠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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