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卫安澜轻易地容许柳遇的靠近,再一想两人夜里相依相偎的场景,孟寻幽极力维持的表情终于现出了一丝裂痕,如琉璃乍碎,再难复原。
两个时辰前,神秘人的话犹在耳畔。
“被人横刀夺爱,孟大人不甘心吧?”
他当然不甘心!
这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这朵艳冠群芳的牡丹花,怎么可以属于别人!
嫉妒疯狂地啃噬着孟寻幽的五脏六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叫嚣着,试图冲出他的身体,化作一把鲜血淋漓的刀,刺穿柳遇的胸膛。
“柳遇不除,长公主必有生命危险。孟大人不会不顾她的生死吧?”
对,他要杀了柳遇,他必须杀了他!
孟寻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在此时,卫安澜的声音宛如冷冽的羽箭,赫然劈开他眼前的虚幻。
“本宫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
迷乱的妒火被当头浇灭,孟寻幽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听从那个神秘人的蛊惑去杀柳遇?他怎么可以杀人?
孟寻幽下意识抚上胸口,好似这样就能压下那颗破土而出的种子,让理智重返心间。他深吸一口气,连声应道:“是,是……小满说朱荣临走时警告易六娘不许勾引外面男人,他肯定也觊觎易六娘的美色。易六娘醒后,小满让青萍陪她聊天,从她口中套出了不少消息。”
朱荣对易六娘别有用心,自然会向她夸耀自己的实力。他是尺口村村正,掌管村中大小事务,附近山中和海域的布防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按易六娘所说,小满找到了尺口村的地图。这里三面山上都有哨塔,互相配合,可以随时监测敌情。”
说着,孟寻幽低头指向地图上用石炭新描画的标记,“上次我和庄将军试图进村,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埋伏。我沿着海岸的形状和东海其他海域的泥沙结构,大致估算出了他们的布防点以及所用炸药的数量,上下应当差不出一成。”
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密密麻麻,能在半天时间做到这个程度,孟寻幽的确用了心。卫安澜心头的愠怒稍稍减退,就连他谄媚的笑容亦顺眼了许多。看来这三年卫重离把他贬到梧州,他没有浪费光阴,还真做了不少功课。
孟寻幽忐忑地觑着卫安澜的表情,“殿下,这些东西……你应该需要吧?”
卫安澜淡淡地点了点头,“还算有用。”
孟寻幽顿时欣喜若狂。柳遇暗自翻了个白眼,随手收起地图,压根没有正眼瞧他,只含笑凝视着卫安澜,“等下次朱荣出手,如若我们能一举将其抓获,就能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了。”
“你确定他还会再杀人?”
“当然。”柳遇朝孟寻幽一扬眉毛,几乎让人分不清是自信还是挑衅,“我说的是殿下的心里话,孟大人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殿下?”
柳遇此言显然是在向孟寻幽宣示他与卫安澜一体同心,孟寻幽脸上挂不住,眼角不由得抽动了几下,庄念儿则握拳掩唇,侧身轻咳了一声。正事既已说完,卫安澜不喜欢孟寻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便随便寻个理由把他打发走了。
绚烂无匹的晚霞倒映在淡金色的海面上,随着水流的涌动不断变幻出瑰丽的色彩,美得令人心醉。三人沿着海边长堤走了一段距离,粗略检查下来,卫安澜发现这些石块垒得十分密实,四周还用沙袋加固,作为海岸防御绰绰有余。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是不安。
“梧州秋天多雨,还是得想办法加固一下。”
说话间,两个年轻女子各自挑着两筐珠贝路过,看衣着打扮,她们应当是刚刚采珠归来。其中的瘦高女耳朵尖,听说卫安澜要派人加固堤坝,忍不住插嘴道:“修长堤?开什么玩笑!中秋是珧珠长得最好的时候,修堤不是影响我们出海吗?”
“就是!”身边小腹隆起的女伴尖声附和,“这条长堤是东海神使一夜间建成的,怎么可能不牢固?”
“东海神使?”
卫安澜疑惑地问道,尺口村只有沙先生一位神使,怎么又冒出来个东海神使?
“你们连东海神使都不知道?”瘦高女面露嫌弃,“东海神使可不像沙先生,人家是白羲神从天上派来的,会仙术!”
女伴皱眉催促道:“你跟一群乡巴佬啰嗦什么?再不回去就来不及烧饭了,婆婆昨天还嫌弃我在外面躲懒呢,我可不想自己找不痛快!”
“信我,等你生个儿子就好了!”瘦高女信誓旦旦地扬起下巴,“我婆婆现在对我比对亲女儿还好呢,再也不说我克死小叔了!”
“真的?快告诉我怎么才能生儿子,我在家天天对着两个丫头,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健步如飞地走远,卫安澜望着她们的背影被渐暗的天光吞没,只觉得悲哀又无力。
等等,中秋?
卫安澜蓦地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握住柳遇的小臂,“朔望潮!”
灼热再度涌上心头,柳遇垂眼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视线沿着手臂攀到肩膀,停在卫安澜光洁的侧脸,他眼中的一切都随着浅淡的微光轻轻摇曳起来。
卫安澜并未察觉柳遇起伏的胸口,她肯定地低语道:“对,历来八月十八都有大潮,若海水倒灌……”
岂不正好印证了第四笔天灾?
可临海的村落不止尺口村一处,难道大潮会摧毁整个梧州吗?
庄念儿不明就里,但她一看卫安澜的神情便知事关重大,忙劝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不如请殿下先回梧州,这里就交给我吧。”
柳遇强行收敛心神,沉声道:“庄将军,如果我们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你觉得殿下还走得了吗?”
庄念儿的眉头不禁深深拧起,卫安澜摇摇头,压下心中那个最糟糕的猜测,“今日是八月十二,还有时间,就看朱荣那边能不能有所突破了。”
金色褪去,夜幕沉沉。返回易家老宅的路上,三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唯有卫安澜和柳遇的身影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在一起。
朦胧的月光下,她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抬手便能牵住她的手。可她离他也很远,远到只有黑漆漆的影子才能收获短暂的交集。
“哟,这不是大丫吗?儿子媳妇都这么大了啊!”
在易家老宅的前一条巷子,一个仙风道骨的老汉拄着拐杖迎面走来。他亲热地围着庄念儿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道:“孙叔当年说得对吧,你早点成婚生子,你爹娘没准还能多活几年呢!”
毕竟是庄念儿的旧识,卫安澜还想给她留几分情面,便没有理会这位“孙叔”。经过这半日,无论在尺口村遇见何种嘴脸的人,卫安澜都不会感到意外。
淤泥愈是肮脏,愈能显出庄念儿的坚韧和勇敢。
众生不可说,何意许颠邪。①
见孙叔大失其态,庄念儿简直比打了败仗还难受,她极力忍耐道:“孙叔你喝醉了,他们不是——”
“我才没醉,哪怕你嫁出去不是庄家人了,但好歹也算有个后,我心里高兴啊!”孙叔哈哈大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卫安澜,“哎呀呀,你这媳妇人长得漂亮,关键是一看就好生养!”
说着,孙叔张手就要摸卫安澜的身体,卫安澜不闪不避,冷冷地逼视着他。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疾风扫过,孙叔眼前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人压着跪在了地上,整条右臂像刀割火燎一样痛,让他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柳遇拦在卫安澜身前,只手扭着孙叔的胳膊,一贯温润的眼眸中倒映着冷冽的波光,如同阎罗现世,杀意四起。
“这次是断手,下次就是你孙家绝后。”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寒山《诗三百三首·其二百二十四》。
第76章
易家老宅空置多年, 屋内土墙倾颓,桌椅床席一无所有,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 立秋等人打扫了大半日才勉强收拾出来可以住人的房间。好在卫安澜等人幼时逃难, 连坟地和雪窖都睡过,能有处遮风避雨的落脚点已然很好了。
因不敢在尺口村乱走,青萍便去庄念儿家的菜园摘了些苋菜萝卜,借了碗筷灯烛, 又从易六娘处买来两条加吉鱼。草草果腹洗漱后,卫安澜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众人面面相觑, 孟寻幽意有所指地低语道:“殿下出门时还好好的, 怎么回来就不高兴了?”
听出他在讽刺自己, 柳遇接过青萍手中的蜂蜜水,唇角微扬, “孟大人所言甚是。殿下有我侍奉,一向食甘寝安,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脏东西碍了她的眼。青萍姑娘, 你说呢?”
青萍抿嘴一笑, 微红的脸颊宛如桃花初绽, “我去收拾碗筷了, 柳大人今夜还需要热水吗?”
立秋闻言,当即卷起袖管,“殿下要沐浴是吧?我来烧水!”
别看青萍和立秋平时沉默寡言, 呛起人来真是牙尖嘴利,柳遇总算领教了小满口中“公主府里讨厌孟寻幽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天边去”是何意味。他瞥了脸色阴沉的孟寻幽一眼,眉毛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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