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瞪了孟寻幽一眼,孟寻幽亦摇头不解。女人话音未落,院外赫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易六娘,你侍神不诚,才将灾祸引到了令弟身上,为何如今还执迷不悟?”
听到声音的一刻,本就心神恍惚的易六娘直接瘫坐在地,喉口嗬嗬作响。
卫安澜循声回望,只见一个面庞黝黑,长满络腮胡的男人山一般移动到众人面前。他的身躯格外肥胖,活像一只膨胀的气毬,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直在卫安澜身上滚来滚去。
“你们不是村里人吧?”
卫安澜扬起下颌,冷冷地回视男人。和浅滩那几个小男孩一样,他看自己的目光如同猛兽发现猎物,充满了贪婪和饥渴,青萍会被这不怀好意的审视吓到,卫安澜可不会。
怎么,是这辈子没见过女人,还是女人合该被他们盯着?
恫吓不成,男人反被卫安澜睥睨众生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他忙佯咳一声,略拱了拱手,“我是尺口村村正朱荣,敢问你们是?”
卫安澜不语,只一下一下地拨动串珠。一旁的孟寻幽有心在她面前立功,便含笑答道:“我们是易康的朋友,易康不幸身故,我们理当来慰问家眷。”
朱荣瞟了一眼棺材里的尸体,嫌弃地捂住口鼻,“果然又是一个遭报应的死鬼。易六娘!不禀报本村正就自行焚烧尸体,你可知罪?”
还不等易六娘接话,柳遇便抓住了朱荣话中的蹊跷,蹙眉问道:“又是一个?朱村正此话何意?再者,方才你还没进门就说易六娘‘侍神不诚’,你如何知晓易康已死?”
做了这么多年村正,朱荣当然看得出这些人颇有来历,只得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村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咽气时都是这个青面獠牙的鬼样子,他死的时候身边还有白羲神对不对?他们就是做了孽,才被白羲神惩罚的!”
仿佛是被“白羲神”三个字唤回理智,易六娘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朱荣脚边,不停地磕头道:“村正大人,是民妇一时糊涂,民妇知错了!”
卫安澜与柳遇对视片刻,又十分默契地移开目光。按朱荣所说,村中也有人死于百桑根花之毒,凶手在军中和村里做下连环凶案,意欲何为?
“别嚎了!”朱荣一脚踢开易六娘,脸上的肥肉颤抖不已,“易康的尸体还是交给我处理,你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再勾引外面男人,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不要!易康已经死了,总得留个全尸啊!”
朱荣全然无视了易六娘的哭号,他推开挡在棺材前的立秋和小满,口中咕哝道:“多谢几位,没事的话你们可以走了。”
立秋早就看朱荣不爽了,但卫安澜不发话,他也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只好默默让开。恰在此时,一道沙哑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朱村正言下之意是不经我允许就处理尸体了?”
一名年近半百的妇人右手拎着浅滩处领头的男孩,左手蜷在身前,笑眯眯地望着众人。而当看清她旁边那人时,卫安澜和对方俱是一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庄念儿?
卫安澜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庄念儿, 略微朝她使了个眼色。庄念儿会意,只抱臂站在妇人旁边,没有点破卫安澜和孟寻幽的身份。
妇人身穿金丝白袍, 长发如雪, 除却半边脸上烧伤的疤痕,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神圣。
“尺口村神使见过诸位贵客。”妇人动作优雅地朝卫安澜轻施一礼,复转向冷汗直流的朱荣,“怎么, 只许朱村正让人盯着贵客,不许我盯着——唔, 你的儿子?”
她右手一提, 男孩的双脚便离开了地面。不过他似乎不在意自己像只小鸡崽一样被人摆弄, 反而轻佻地直视着卫安澜,打了声呼哨。
卫安澜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她本以为朱荣来得这么快是阿锦通风报信, 原来那群孩子都是朱荣安排的,专门在港口浅滩监视外来的船只, 生怕有陌生人混入尺口村。
难以名状的悲哀涌上心头, 卫安澜想, 村正和孩童尚且如此, 尺口村真是没救了。
“沙先生……”
原本趾高气昂的朱荣在看到妇人的一瞬间便似被施了定身法, 一动都不敢动,许久,他才跌退几步, 靠在树上瑟瑟发抖。若非有树干支撑,那滩肥肉恐怕要流到地上了。
被称作“沙先生”的妇人把男孩掼到朱荣面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朱村正可以走了。”
朱荣回过神来,忙抱紧儿子三步并作两步逃离了易康家。沙先生缓步走向易六娘, 跪坐在她身边,“易六娘,白羲神降灾非人力可改,还请节哀。”
易六娘哽咽着点点头,自责不已,“朱村正说得对,是我招来了神罚……我怎么可能骗过白羲神呢?”
卫安澜在旁问道:“易夫人口中的神罚是什么意思?村里最早发生此类命案是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对此,易六娘十分确定,“刚开始我们都不明白白羲神为何发怒,后来才发现那些人家都献祭过女孩。可这是村里的传统,如果白羲神要惩罚,岂不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易六娘的话与孟寻幽的调查严丝合缝,所谓的“神罚”指向的都是犯下血罪的人家,卫安澜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易康曾经也丢弃过女儿?”
“没有!他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媳妇也在生阿锦时去世了。”易六娘抹着眼泪道,“我和阿康是双生子,我在家中排行第六,上面有五个姐姐,可惜她们都没能养大。易家只有阿康一个男丁,但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从小就像阿兄一样照顾我。真的,他和别人不一样!”
顾不上周围都是陌生人,易六娘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沙先生的手臂,沙先生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颔首表示理解。
“我被别的孩子欺负,他上去就要跟人家拼命;我三岁开始洗衣做饭,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帮忙;我去和邻居挖珍珠,他还瞒着爹娘偷偷陪我下水;我被夫家打到没了孩子,是他扛着棍子逼我那夫君在和离书上按手印,说他会养我一辈子……”
易六娘望着易康的尸体说了许多,从童年趣事到这些年互相扶持,姐弟俩相处的一幕幕走马灯般闪过。
“其实……随着年岁渐长,我也能猜到五个姐姐是怎么死的……村里陆续出事,我怕爹娘的事牵连到阿康,掏空积蓄把他悄悄送到了军营,对外就说他出海了,要好几年才能回来。可我没想到,白羲神还是找上了他……定是我让白羲神发怒了,是我害了他……”
易六娘哀痛欲绝,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倒在了沙先生怀里。沙先生哀叹一声:“是个可怜人,愿白羲神保佑你余生安稳无忧……”
听着易六娘和易康的往事,众人皆心酸不已,尤其是柳遇,胸口似涌起灼热的血潮,让他险些在卫安澜面前乱了方寸。
曾经,他也有个处处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同胞姐姐。他对她的关怀回护,想必她也是这样放在心上,所以她宁可拼上一条命也要帮他逃出生天。
那抹炽烈的红,是烧尽死牢的火,是她颈上喷出的血,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柳遇不知自己发了多久的呆,直到卫安澜越过他走到庄念儿身边,方才如梦初醒。
“庄将军,陪我出去走一走。”
卫安澜与庄念儿单独叙话,柳遇自然要跟随。他强打精神,对小满略一示意,小满便立即按住孟寻幽,勾肩搭背地拉着他帮易六娘处理易康的后事。
烈日炙烤着枯黄的土地,柳遇和庄念儿互相行礼见过,三人并排而行。察觉出柳遇有些心不在焉,卫安澜转头看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柳遇垂眸抚上腰间的蕉鹿剑,勉强一笑,“我……想到了我的长姐。”
卫安澜停下了脚步,她记得柳遇在宝雁村陷阱中说过,他被父亲误会,他的长姐为了救他失去了生命。也许从易六娘身上,他看到了长姐的影子,如若她还活着,他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了?
至少,不会担着世间男子最屈辱的名分,在不属于他的国家强装笑脸。
柳遇低垂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心里难过,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卫安澜的心随之一紧。她轻抬衣袖,想像在陷阱里那样轻拍他的手背,又或是像在马车里那样握住他的手。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拒绝了他的心意,没有理由再做这般亲密的举动了。
热浪袭来,卷起二人的袖摆,不经意地重叠在一起,又立即分开。便如他们的关系,不曾承诺,没有未来,仅剩一隅温存永驻心间。
卫安澜的手最终按在了柳遇的肩膀上。
柳遇抬起头,与那双枫色明眸对望,忽然笑了出来。有卫安澜的安慰,柳遇只觉万千绚烂重回视线,就连黑白世界也因她重新染上了明媚的颜色。
“我没事,殿下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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