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86页
    他想告诉卫安澜,他看见了她宁可永远掩埋的自我,惟愿拥之入怀。


    不过柳遇也明白,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逼她,他得再给她一点时间,等她彻底放下心结,真真正正地接纳他。


    “别怕。”


    柳遇轻声安慰道。卫安澜没有回应,她重新闭上眼靠在马车壁上,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梧州都府。卫安澜搭着柳遇的手腕走下马车,见都府官员正整齐列队,恭候她的到来。明媚的阳光模糊了众人的面庞,而在最前方,一道修长俊逸的身影足以令整个天地黯然失色。


    刹那间,花叶成灰,卫安澜的指尖变得比冰雪还要冷。刺骨的寒意惹得柳遇心下“咯噔”一声,一个不祥的预感悄然成形。他诧异地转向卫安澜,只见她僵硬地收回手,连同方才的脉脉温情也悉数敛去,枫色的瞳眸中一片死寂。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她定定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开口,忘记了动作,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光怪陆离的纷乱中,卫安澜只朦朦胧胧地看到她年少时的美梦,她早已死去的真心,穿透重重白雾朝她走来。


    “阿冉!”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恍若惊梦,将她从阴冷的地狱中拖出,复推向腐烂的泥沼。见那人当众喊出卫安澜的乳名,柳遇也不知从哪里蹿出一股邪火,直接侧过身,弹开一截佩剑拦在二人之间。


    “什么人竟敢冲撞殿下?”


    那人全然不理会满身敌意的柳遇和神情复杂的公主府众人,再度正了正冠,急切地握紧双手道:“阿冉,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孟寻幽啊!”


    隔着幽蓝的剑光,卫安澜望向他,许久才淡淡开口,语中尽是疏离。


    “既见本宫,为何不跪?”


    卫安澜说得极慢,仿佛气息一旦松懈,她便再也控制不住倾泻而出的痛楚。


    她原本以为迈出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她可以与柳遇携手面对风雨。然而在看到昔日爱人的一瞬间,卫安澜才明白什么叫作该来的来不了,该走的从未远去。


    血痂被再度被撕开,最深最隐秘的伤口重新显现,万世之隔的痛,竟只有咫尺之距。


    她走不出来,她没有办法和柳遇在一起,与其注定结局潦草,不如不曾开始。


    那便……如此吧。


    孟寻幽怔怔地回视卫安澜,她的脸上全无<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喜悦,只有漠然和肃杀,化作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僵直片刻,孟寻幽眼底的希冀破灭,他后退两步,颤抖着抬起双手。


    “臣……梧州判司孟寻幽参见长公主殿下。”


    和风吹动,人影如潮,卫安澜扬起下颌,越过孟寻幽扫视他身后恭敬行礼的都府官员,声音平静无波。


    “平身。”


    卫安澜提步走上台阶,柳遇跟在一众官员后面,望着那条纤细笔直的背影,恍如初见之时。


    冷漠,孤傲,高不可攀。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被卫安澜主动握住的手。灼热与温凉交织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能与她两心相许,以为一路的心机和渴望终得圆满,可现在柳遇却清晰地意识到,卫安澜抽身离去了。


    才刚对他打开一条缝隙的心门,关闭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孟寻幽。


    都府庭院和厅堂的布置和公主府一模一样,柳遇哪里还有猜不出孟寻幽身份的道理,他就是那个背叛卫安澜,在她骨血中刻下永恒心伤的小人。柳遇心下冷哼一声,既已分开,又何必保留她的喜好?难道这样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恶心!


    柳遇很少有想亲手杀人的冲动,他死死盯着蕉鹿剑上泛着幽光的玹珠,恨不得立即将孟寻幽凌迟成碎片。


    另一边,卫安澜早已从短暂的失神中抽离出来,她端坐正堂,听着官员们汇报梧州的情况。从东境边防到城内民生,卫安澜都一一过问,又依照呈送宫中的文书,详细听取了前段时间的赈灾事宜。直至黄昏时分,官员们才陆续散去。


    柳遇在偏厅等得心焦,却见孟寻幽又张罗了一桌接风酒,没有半点提及军中中毒死者的意思,卫安澜则用力捏着手串,并不理会他的殷勤。她不发话拒绝,柳遇也只能拼命耐住性子,待夕阳逐渐隐没在夜幕后,他才走到院中石桌旁默默坐了下来。


    池边生长着几丛蒲苇,浅黄蓬松的花絮随风摇动,宛如被晚霞点缀过的云朵。柳遇出神地凝望着眼前的景象,脑海中乍然浮现出一句诗: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①


    柳遇不觉苦笑。他一向自视甚高,若卫安澜执意推开他,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强求非君子所为,放弃更非他本心,难道此生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柳遇仰起头,目光移向逐渐暗淡的霞光,心下升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空茫。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汉乐府《孔雀东南飞》。


    第69章


    “长夜寂寞, 陪为兄喝点酒啊?”


    一只大手在面前晃了晃,柳遇抬起头,小满正蜷起一条腿盘坐在石桌上, 朝他抛了个媚眼。似乎是看出柳遇想拒绝, 小满直接掏出两只瓷碗,殷勤地倒上了酒。


    “我最喜欢美酒了,可惜要保护殿下不能常喝呀——说起这个,柳大人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她的面首吧?”见柳遇点头, 小满懒洋洋地笑道,“那你注意过殿下的手串上有多少颗珠子吗?”


    自在南都起, 柳遇就留心关注着卫安澜的一切,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她的手串。那手串非金非玉, 而是由各种各样的石头穿成,与她素日的喜好格格不入。每逢思考问题时, 卫安澜总会捻动串珠,仿佛是在从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


    柳遇原想着小满会找他聊聊百桑根, 又或是讽刺孟寻幽, 全然没想到他先提起的竟是这等不相干的话题。不过毕竟是卫安澜的手串, 柳遇略一回忆便道:“二十颗。”


    “好眼力!正如我们的名字, 我们兄弟姊妹一共二十四人, 都是大凉皇家暗卫——当然啦,现在已经是‘明卫’了。殿下是我们一手带大的,每当有人死了, 她都会从他们死掉的地方捡一小块石头,亲手磨圆穿好,这才有了那个手串。”


    小满抹了把脸,拖长声音道:“白羲神保佑,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一定要变成一颗绿石头,这么生机勃勃的颜色才像我呢!”


    柳遇垂眼盯着碗口波动的水光,二十四名暗卫仅剩四人,原来那每一颗石头都是卫安澜失去的亲人。她越是重情,孟寻幽对她造成的伤害就越难以释怀。


    秋夜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连天边的月光都被搅扰得暗淡了几分。柳遇的心情本就不好,小满这话更让他脊背发凉,如同窥见天机的谶语。


    “小满公子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反正我们都会死,没什么忌讳的,我就是担心我死之后没人逗殿下开心了。”小满指着孟寻幽的方向忿忿道,“都是那个混蛋,让我天天想些没影的事!陛下居然还让他做官!公主府里讨厌他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天边去,我敢打赌今天要是立秋在,肯定第一个把他剁成肉酱!”


    柳遇在心底给立秋叫了声好,他端起碗,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同火蛇蜿蜒而下,在胸口熊熊燃烧。


    与之一同烧起来的,还有对孟寻幽深深的嫉恨。


    “他和殿下从小就在一处。小孩子嘛,再早慧也总有无忧无虑的时光,抓鱼爬树采荷花……两人什么都干过。可殿下怎会只懂风花雪月呢?她生来就属于朝堂,但他不喜欢,就希望殿下当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室。开玩笑!大凉都是殿下和陛下的,他还妄想把殿下困在内宅一辈子?”


    说到这,小满恨恨冷笑,“一个男人得有多无能,才会拼命诋毁爱人的梦想,说什么‘处理朝政让你的心都野了’这种屁话!他还误导殿下错判要案,亲手把证据送给了左家兄弟!殿下不仅因此丢掉了巡按司,差点被贬出权力中心,还害得谷雨被剥皮抽筋,死的时候连人形都没了!”


    “无耻。”


    柳遇气愤地捏紧拳头,小满与他同仇敌忾,也一掌劈向石桌,声音激动起来,“你以为他只是想把殿下圈在身边?错了!当年他的祖父被先帝斩首,他怨恨殿下,所以才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场谎言,故意坑害殿下!十几年啊,就是养条狗——狗都死了!”


    “不是的!”


    相较于凉风习习的庭院,一墙之隔的屋内就显得闷热许多,孟寻幽急急解释道:“阿冉,祖父的确有罪,我从没有因此怪过你!那时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让你多看我一眼!”


    桌上摆满了卫安澜平日爱吃的菜,然而孟寻幽的“用心”只让她觉得恶心。卫安澜一筷未动,她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面无表情地道:“你我的恩怨已经过去了,本宫的未来与你无关。这是本宫最后一次说这句话,还望孟大人谨记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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