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冯凌一脸尴尬地抱着花灯,卫重离顿了顿,语气放缓,“去御苑选一匹最好的马送给皇后,让她早点歇息,明日下了朝朕去陪她用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二天, 卫重离在早朝上宣布由卫安澜执掌巡按司。就这样,时隔两年,她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
其实齐年得势时, 有陈榆雁在, 巡按司一直都处在卫安澜的监控之中。就算陆桓不借婚事倒逼卫重离,卫安澜亦是志在必得。
她耗费十年心血打造出来的宝刀,绝不可拱手他人,即便是面对生死相依的皇兄, 她也要保留底牌。并非卫安澜不信任卫重离,只是过去的经历让她形成了本能, 唯有权力才能让她安心。
回归巡按司后, 卫安澜任命柳遇为司使, 让他能领到朝廷的俸禄。而柳遇却十分懂得分寸,职位是一回事, 插手大凉公务是另一回事,卫重离不喜欢自己, 他可不愿再招惹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
因此, 虽名为司使, 柳遇从未踏足巡按司半步, 每日只在下值时候在门口, 接卫安澜回府。很快,众人便习以为常,大家纷纷开始猜测, 虚悬数年的驸马之位会不会落在这位神秘的年轻人头上。
积雪消融,春光破冰,又至簟纹如水,日子恍若流沙般从指间划过。
这日官员休沐, 卫安澜与柳遇叩开了谒神殿的大门。半年多来,巡按司基本清理了左飞镝一党的残余势力,霞衣那边也没有异动。前几天的一起案件中,嫌犯为了脱罪,主动告发齐年曾勾结神使对卫安澜不利,可口供才送到她案前,那名神使便意外身亡了。
卫安澜不信巧合,直觉告诉她神使是被人灭口的,可齐年已死,神使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她身上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人来到神使的住处,卫安澜大略扫过一遍,对柳遇道:“不必考虑齐年的关系,只看有何可疑之处。”
谒神殿是禁地,也只有他们这种不信神明的人才能心无旁骛地搜查。卫安澜翻阅着神使的手札,心事重重地抿紧了嘴唇。
自返回盛都后,她找不到任何有关薛知宜和鸟羽簪子的线索,团龙玉佩也并无异样,更再未梦到过一次天灾。山河血字谱仿佛定格在了南都,再不肯向前一步。
然而卫安澜很清楚,既然诅咒与天灾相关,幕后主使便是在等待时机。可恨她无从查起,只能任由阴谋如疽附骨,在暗处窥视着她。
四次。
未来的四次灾祸中,还会有多少百姓无辜受累?
“殿下!”
柳遇一声低低的惊呼将卫安澜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她忙收敛心神,只见柳遇手中捏着一支鸟羽簪子,居然与薛知宜的那根一模一样。
短暂的震惊过后,卫安澜心下暗松,如同石子投入湖水,莲叶轻颤,而后归于平静。
终于来了。
她虽被动入局,但既然对方动了,她就能见招拆招。
这一次,她不会再允许他们兴风作浪。
“在哪找到的?”
柳遇拾起竹节筒中的一管看似寻常的毛笔,展示给卫安澜,“若非簪子有些分量,我们就被这藏木于林的手法骗过了。”
书案上的笔筒并不起眼,然而柳遇对文房四宝格外熟悉,随手一掂便发觉重量不对,很快就找到了神使藏在毛笔中间的簪子。
卫安澜接过毛笔仔细看了看,又上下敲击一番,并未发现其他异常。她思索片刻,把所有毛笔都摊开,逐个检查起来。
不一会,卫安澜便在另一支毛笔的夹层中抽出了一张字条。
她所料不错,神使与薛知宜属于同一个神秘组织,有信物,则必有传信。或许循着文字,就能够找到有关她们真实身份的线索。
纸条上写着几组怪异的文字,每组前后为数字,中间以干支记法隔开,譬如“叁陆乙柒”。且写字之人格外谨慎,有意隐藏笔锋,前后也并无落款。
“密文?”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卫安澜抬眸看向柳遇,柳遇亦恰在此时转头看她。两人凑在一处本就相距极近,这一动作,他们几乎能从对方眼中清晰地辨识出自己的影子。
目光交错的瞬间,卫安澜默默挪开一点距离,轻咳一声,“找母本吧。”
柳遇深表赞同,他们都见过类似的传信方法,所谓“叁陆乙柒”应当指的是某本书第三十六页第二列的第七个字。于是两人开始在屋中搜索解密的母本,可此处书册众多,又该从哪里找起呢?
各自翻找许久,柳遇忽然停在书架前,迟疑着问道:“殿下,神使需要看史书吗?”
卫安澜心中微动,她觉得自己似乎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什么,可惜那一闪念转瞬消逝,实在难以分明。
“不一定,是什么史书?”
柳遇翻看几页,挑了重点道:“不是正式编撰的史书,只是大凉被灭之前的一些典籍记载,上面还勾画了有关察纳太子的文字。”
又是察纳太子?
“奇怪……”卫安澜皱眉自语,“左飞镝兄弟死前也提到过大伯父……”
换言之,无论以哪种方式提及察纳的人,都死了。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卫安澜脑海中飞速闪过,难道察纳真的还活着?
不可能。
察纳败走身故已逾五十载,但凡他没死,就该趁大凉国难时收拢人心,重夺皇位。这一定是对方的障眼法,用一个已逝之人掩盖住他们真正的目的。
心念既定,卫安澜将字条上的数字一一比对,果然破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货至梧州,勿虑。
半空中惊雷乍响,震得书案上的毛笔滚落在地,卫安澜死死盯着“梧州”二字,一贯沉静的面容罕见地失去了血色。
她猛然转身,抄起鸟羽簪子和字条,直奔鸿均殿而去。
骤雨倾盆,透过晶莹的雨帘,冯凌看见卫安澜和柳遇匆匆赶来,忙满脸堆笑地上前行礼,“陛下今日偶感不适,殿下请回吧。”
卫安澜微微喘着粗气,她知道卫重离是因为那张字条故意不见自己的。于是卫安澜二话不说,提裙跪在殿前,高声道:“华阳请见陛下。”
冯凌大惊,忙矮下身搀扶卫安澜,“殿下快起来,您这是何苦啊?陛下当真身体抱恙,您……”
卫安澜躲开冯凌的手臂,摇头道:“有劳你通传,陛下不见,本宫就一直跪着。”
冯凌满脸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确得了卫重离的命令阻拦卫安澜,可卫安澜生性执拗,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好?
凌厉的闪电撕开阴云,冯凌叹息一声,忙小跑着进去禀报卫重离。进门前,他特地吩咐侍卫守住周围,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他们兄妹的事,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冰凉的雨丝掺杂着夏末的凉意,沿着膝盖钻进卫安澜的身体,掀起阵阵刺痛。饶是如此,她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退让。
柳遇撑伞跪在卫安澜身侧,他不明白字条上的那句话是何意,也不明白她为何执意要见卫重离,但他心疼她。大凉的夏天不似大燕炎热,卫安澜的身子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望着卫安澜坚毅的神情和湿透的衣裙,柳遇低声劝道:“殿下,要不回去写封奏疏吧?你这样跪着,陛下会觉得你在逼他。”
单薄的纸伞将二人笼罩在一方天地间,却抵挡不住入骨的湿气。卫安澜握了握僵硬的双手,反问道:“李宝儿死时,你为何要跪在我府外?”
听她提起南都旧事,柳遇垂下眼睛,温然道:“我不希望被殿下误解。”
“我也一样。”卫安澜目无焦距地直视着鸿均殿紧闭的大门,双唇轻颤,“梧州……是我的封地。”
看到字条的那一刻,卫安澜终于知道了在南都,严凭为何会对她充满敌意,宁死不说出军械的去向,也知道了弹劾左飞镝前夜,卫重离为何会问她有没有尚未禀报之事,更知道了半年前他为何迟迟不肯给她铲除逆党应得的赏赐。
因为,严凭是卫重离的人。
他告诉卫重离,薛知宜从秦一手里买回的军械被转移到了梧州。
严凭与薛知宜合作许久,定然早有察觉,所以他才会固执地认定卫安澜图谋不轨,拒不配合她在南都的任何计划。
强行赶走对卫安澜示好的柳遇,是严凭在与她划清界限,亦是对卫重离表忠。故意发兵将军府促使卫安澜将他带回盛都,则是严凭算好了分寸,要亲自向卫重离揭发卫安澜。
想明白这一点,南都案后严凭未受重罚,只左迁西境做长史,便都能说得通了。没想到最不被卫安澜重视的人,反而布局最深。
结局既定,再纠缠严凭藏锋已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在卫安澜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封地很有可能已囤积了数万军械。
薛知宜把消息传给神使,她们要做什么?
卫安澜倒不怕卫重离忌惮自己,他们兄妹一同长大,一起打天下,连命都可以给彼此,这般信任岂会被三言两语所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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