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今年吏部考功还想通过吗?”
身后一道平和无波的声音打断了官员的议论,众人忙收住话头,躬身请罪。陆桓笑眯眯地扫过几人,每根胡须都透着凉意。阿冉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他比卫重离更忌讳旁人置喙她的婚事,就是满朝文武捆在一起都入不了他的眼。
至于柳遇……
陆桓眯起眼睛,他留在公主府,终究要有个名分。
事关阿冉,他还是得推一把。
有卫安澜在,加之她和陆桓早就收集了左家的罪证,三司及巡按司半点不敢怠慢,仅用半个月的时间便将左飞镝一案审结。左飞镝的势力盘根错节,一番严查下来,盛都有罪的大小官员竟有百余人,卫安澜都命人一一整理好证据,上报给了卫重离。
天子雷霆之怒,御笔一勾,夷左飞镝三族,收没家产,参与谋逆和齐年等官员或斩首,或流放,或贬出盛都,烜赫一时的辅国公府轰然覆灭。
据说左飞镝得知满门抄斩的判决后,数次请求见卫安澜一面,卫安澜始终置之不理。直到行刑前一日黄昏,她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巡按司牢房。
“听说你要见本宫?”
左飞镝被紧紧捆在木桩上,手脚皆被锁链勒出狰狞的血痕,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含恨盯着卫安澜,“断我左家根基,你好狠毒的心!”
“这似乎不是求人的态度吧?”卫安澜轻嗤一声,“从现在起,本宫只听你说五句话。左飞镝,你可要想好了。”
左飞镝肿胀干裂的嘴唇不停地抖动,他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然而左飞镝清楚卫安澜的脾气,她肯给他说话的机会,必然是想从他身上挖出什么机密。
冷静下来后,左飞镝强忍愤怒道:“好,我认输,我可以死,但霞衣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放过她?”
左飞镝之妹左忘忧未婚生女,继而早逝,只留下唯一的女儿霞衣。左飞镝虽恨妹妹败坏门庭,不知怀了谁的种,但霞衣毕竟是他的外甥女,还天生聋哑,无法与人交流,左飞镝看她可怜才将她安置在国公府旁边的小宅里。
陆桓抄家后曾对卫安澜提起霞衣,卫安澜也去牢里看过她。不似其他人哭天抢地,霞衣整日安静地缩在角落,眸中不见一丝恐惧担忧,清澈得仿佛林间小鹿,也无怪连陆桓都会生出怜悯之心。
卫安澜伸出一根手指,冷淡道:“左飞镝,皇兄的旨意你没听清吗?别说是哑女,就是你府上的虫子都免不了死罪,本宫怎么确定这个霞衣不是故作柔弱,等到赦免后再来报复本宫?”
左飞镝猛地向前探头,用力扯动身上的锁链,不管不顾地吼道:“她是无辜的!”
“通进司被烧死的官吏不无辜吗?谷雨不无辜吗?”卫安澜厉声反问,“被你们兄弟害死的人何止千万,他们也有父母亲人,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宫面前说无辜?”
当夜通进司大火扑灭后,值守之人活下来的不足一成,谷雨更是在卫安澜尚未准备对付左家时就被设计陷害,死得那么痛苦。这些仇,这些恨,又岂是区区一个辅国公府能抵的?
许是牢中太过阴冷,一阵绝望涌上心头,左飞镝闭上眼,气泄了一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都说左家功高震主,那我毕竟也算有功。我用我们兄弟所有战功换霞衣一命,够不够?”
“本宫也有战功,用不着你的。”卫安澜冷笑着举起画有鸟羽簪子花纹的图纸,“认识这个吧?薛知宜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指使她谋害本宫?左飞镝,本宫提醒你,你只有两次开口的机会了。”
左飞镝盯着图纸上的花纹看了许久,方摇头道:“我不认得。我派石兴和方浦去南都是为了提醒弟弟销毁证据,别被你发现他暗通大燕。要是你死在南都,我们兄弟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这倒是和左飞钺的供词不谋而合,若非薛知宜起了反心,山河血字谱的主使者为了使诅咒全部应验,也不会在南都杀了卫安澜。
卫安澜眼神微冷,蓦地折身离开。左飞镝见她不松口,胸中怒火再度烧起,“卫安澜,你到底能不能赦免霞衣?你说句话啊!”
眼看卫安澜就要消失在通道尽头,左飞镝嘶声喊道:“察纳!”
为何他和左飞钺死前都提到了这位大凉昔日的太子?
卫安澜脚步迟疑了一瞬,却并没有停下,唯有左飞镝的怒吼夹杂着铁链的晃动在牢房中回荡不息。
“当年我投燕是因为察纳,如今皇帝要杀我也是因为他,他根本就没死!卫安澜,神明在上,我要睁着眼看你骨肉相残,天诛地灭!”
卫安澜面色不变,冷冷地瞥了狱吏一眼,“愣着做什么,要等那些胡话传到陛下耳中吗?”
狱吏反应过来,慌忙跑去堵左飞镝的嘴。卫安澜回头看向漆黑阴森的长廊,眸间暗流涌动。“察纳”当然还活着,只要权力争斗不休,胜者是她的父皇,败者便是察纳太子。
可惜卫氏兄妹感情甚好,左飞镝要以卫重离的忌惮诛她的心,才真是打错了算盘。
恰在此时,一直在暗处观察的柳遇从阴影中走出,温声道:“殿下,左飞镝说的应该是实话,他不认识那支鸟羽簪子,或许他和薛知宜并无关系。”
柳遇懂得卫安澜的心思,她之所以一直不见左飞镝,就是为了消磨他的耐心和傲气。左飞镝越是有求于她,她便越有可能问出答案。
只可惜,这一次卫安澜失算了。
幸好,这一次他可以分担她的失落,至少不会让她独自捱过去。
卫安澜沉默不语。她让柳遇跟来的确是为了求证,既然二人的结论相同,阴谋便依旧潜藏在黑夜里,如刀悬颈,如影随形。
壁观清雅的香气萦绕身畔,卫安澜缓缓呵出一口气。没有结果亦是结果,她不觉得失望,反而愈发兴味盎然。
见卫安澜眉头舒展,柳遇神色里也多了几分自在,“那殿下会放过那位霞衣姑娘吗?”
卫安澜轻抿双唇,“让我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除夕夜, 柳遇独坐桌边,偶尔抬头瞥向窗纸上的簇簇雪影,眼中弥漫着无边的寂寥。
今晚卫安澜进宫赴宴, 并未带人随侍, 惊蛰便张罗公主府众人围坐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个团圆饭。席间有小满逗趣,大家都很高兴,可众人越是欢喜, 柳遇便越是如坐针毡。
其实惊蛰很尊敬他,少微等人也没把他当作外人, 是他自己无法融入他们的好兴致。
坐了一会, 柳遇没有打扰任何人, 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本就不属于大凉,或许只有将自己闭锁在无人处, 才能消解这份孤独。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①
柳遇不会忘记四年前的除夕, 他被关在死牢, 母后和长姐困于宫中。仅仅数日之后, 他们便阴阳两隔。
至亲不在, 往后的新年也都没有意义了。
柳遇推开窗, 将杯中酒洒在雪地上,遥祭故去的亲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惊蛰说你晚膳都没吃多少,是想家了吗?”
柳遇手中一颤, 回头看见卫安澜正抱臂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殿下几时回来的?”柳遇不愿在她面前提起亲人,便只关切道,“殿下有心疾不宜饮酒, 身体可还受得住?”
“放心,本宫向来千杯不醉。”卫安澜得意地一挑眉,她坐到柳遇身侧,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每年过年我都会给少微他们封红包,这是给你的,图个吉利。”
柳遇忙双手接过,五块沉甸甸的金饼上,一颗光滑莹润的珍珠赫然闯入他的视线。
这颗珍珠比拇指指甲还要大,黝黑乌亮间流转着深绿的幽光,宛如夜空中神秘的月色。柳遇一眼便认出它和镶嵌在卫安澜短剑上的那颗玹珠是一对,甚至品质更佳。
见柳遇面露疑惑,卫安澜指了指他的佩剑,托腮笑道:“你的剑柄上原来有块红宝石,是不是丢在宝雁村了?你跟了我一场,这个算是弥补你的损失吧。”
柳遇顿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卫安澜居然注意到了红宝石丢失的细节,惊的是……
不祥的预感在肺腑间升腾,柳遇指下不禁收紧,“这太贵重了,在下受不起。”
“明珠赠佳人,你这么好看,如何当不得佳人?”卫安澜眯起眼睛,心事重重地凝视着柳遇。
柳遇一怔,看来她确是醉得不轻。
酒意翻涌,卫安澜的双颊飞起一片秾丽的桃花色,比往常更加明艳动人。她分明在笑,可柳遇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难过。一贯犀利的目光有些空洞,她似是在穿透他的面庞看向另一个人。
不知怎的,柳遇忽地想起一句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②。
玹珠是卫重离送给卫安澜的礼物,如今她转送给他,还说出“跟她一场”这样的话,难道他担忧的事成真了?
左飞镝及其党羽被铲除后,有卫重离提前选好的候补官员,朝堂上倒没出乱子,只是整个盛都忽然开始关心卫安澜的婚事。文武官员纷纷将自家青年才俊的画像送入公主府,为驸马之位挤破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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