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揽着卫安澜肩膀的手微微一颤,心下不免有些责怪她太过莽撞。敢设局布下诅咒的绝非普通人,薛知宜宁可背弃自己人也要置卫安澜于死地,怎会因为她受伤示弱就心慈手软?
和亡命徒打交道,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善良。
不知怎的,看着薛知宜眼里疯狂燃烧的火焰,柳遇忽然想到了他自己。
当初谋逆案发后,他和薛知宜的处境几乎相同,一样是深入骨髓的仇恨,一样是立誓报仇的狠绝。薛知宜要拉南都众人陪葬,而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殒命者何止千万。
原来被仇恨裹挟的人,终究无法保持理智,终究会丢掉自己。
面对薛知宜的出尔反尔,卫安澜虚弱地一笑,“没关系,人皆有爱恨,我理解你。”
仿佛再次被触到了逆鳞,薛知宜眸色骤厉,有些失控地吼道:“理解?呵,你根本不理解我!”
“能骗过舅父的眼睛,你一定是被人逼着了解我的过去,一定付出了很多辛苦。”卫安澜坦荡地看入薛知宜的双眼,“你会因此恨我害我,我相信你有苦衷。至于你信不信我,这不重要……”
喉咙腥甜,卫安澜忍不住咳出一口血,她抬手抹掉,看向薛知宜的眼神依然满怀悲悯,“薛姑娘,不能说服你是我输了。在我死之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她是谁?
薛知宜心口一痛,她跌退两步靠在石壁上,脑中混乱的烈火蓦地被一团白雾盖住。午夜梦回,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是谁?
她当然不叫薛知宜,也不姓薛,从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她便是个无根之人,是主人将她抚养成人,连罪臣之女的身份也是主人给她的。
主人待她极好,许她锦衣玉食,教她识字念书,让她在醉琴楼平安长大。她无条件信任并崇拜主人,从不违拗主人的命令,唯一一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便是她所知所学,所思所想全与卫安澜一人有关。
她会写的第一个字是“冉”,会背的第一首诗是卫安澜儿时的旧作,卫安澜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经历,办过的每一桩案件,推行的每一条政令,乃至与每一个朝臣的交锋她都烂熟于心。
起初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充满了好奇,能在点滴细碎的一笔一划中拼凑出她的模样,足以令她乐在其中。她时常赞叹于她的机智,为那些她接触不到的光怪陆离的风景拍手称快,也能为仿照她的笔触写出一篇文章而欣喜若狂。
可随着年岁渐长,随着对卫安澜的了解愈加深刻,她开始不满足于这单调重复的生活。她宁可在醉琴楼练舞练到腰酸腿痛,陪客人醉生梦死,也不愿缩在阴冷的房间里,一遍遍品读有关卫安澜的记载,活成她的样子。
——不,是活成她的影子。
有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主人为什么一定要模仿卫安澜,却只得到主人慈爱而又冷漠的回答:“因为你的一生只能为熟悉她的一切而活。”
手中的茶盏零落成片,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着地面,连同她的手脚亦是一片冰凉。
“可我不是她……我是……”
她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连“薛知宜”这个名字都说不出口。在主人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下,她不禁扪心自问:我不是薛知宜,我是谁?
原来从主人用心栽培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卫安澜的附庸。
她拼尽全力靠近她的光辉,转眼发现自己早已被灼伤,疼痛锥心刺骨。
那天,她环抱双臂,在自己的房间中坐了整整一夜。她努力理清混乱的思绪,说服自己主人是为了她好,却发现长年累月的模仿与钻研,已经让她处理任何事都是遵循卫安澜的思路,全无半分自己的想法,从前不曾被唤醒的隐痛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越是辗转挣扎,就越痛恨这个肮脏不公的世道,就愈发觉得自己像是镜中的虚影,美丽温婉的皮囊下,尽是令人作呕的腐肉。
人非人,鬼非鬼。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没有真正的姓名,不知自我为何物,到最后,就连存活于世的意义也要笼罩在卫安澜的阴影之下!
为什么?又凭什么?
炽烈的毒火就此充盈肺腑。她太像卫安澜了,也因此恨透了卫安澜,只有卫安澜死了,她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于是她一边听从主人的命令,继续用心揣摩卫安澜的心思;一边瞒过主人的耳目,以绝美的容颜和年轻的身体为筹码,在南都秘密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她用从卫安澜那里习得的手段骗过了左飞钺和严凭,充当陆桓的眼线。终于,当卫安澜踏足南都这片土地时,她稍微表演一番便取得了她的同情和信任。
然而距离计划仅一步之遥时,卫安澜却说她理解她。二十多年来,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薛知宜难以置信地望向卫安澜,只见卫安澜滴着血忍着痛,却依旧平和地笑着,仿佛真的看穿了她的心思。
凭着她的直觉,不,是她被训练出的与卫安澜如出一辙的思维,薛知宜意识到,卫安澜即便不明就里,也是真的理解。
理解她过往的伤痛,理解她扭曲的恨意。
只是因为,“人皆有爱恨”,她在她眼里一直都是个独立的完整的人。
见薛知宜依旧不肯松口,卫安澜缓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甘受人摆布,但你应该了解我,我有能力保你安然离开南都。从此你想去哪里生活都可以,不用再仰人鼻息,不用再倚楼卖笑,你就是你。”
理智重归躯体,薛知宜心知肚明,卫安澜答应放过她的前提是交代阴谋的幕后主使,供出她的主人。
可是,这不可能。
“太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回头……”
薛知宜疲惫地勾了勾唇,她用力按住胸口的红宝石,任疼痛疯狂肆虐,“卫安澜,你不妨问问你身边的柳大人,你们互相利用,互相扶持走到现在,他还能回头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肩膀和腰间的两只手明显僵硬了几分,不消回头,她也能想象到柳遇现在的表情应当不是很好看。卫安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不必问他,倒是你或许可以问问自己,过去和未来哪个更重要?”
她的确好奇柳遇的身世,也对他蓄意接近的行为多有防备,但卫安澜分得清轻重缓急,薛知宜三言两语的挑拨动摇不了她的心神。
柳遇不动声色地低下眼睛,关注着卫安澜每一丝表情变化,同时在脑海中飞快地思考薛知宜的话。如果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当年的谋反与如今的诅咒岂不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
他拼了命也要追寻的真相,兜兜转转,竟与卫安澜的困局联系在了一起。
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四年前的阴谋从未结束?
他们毁掉了大燕的太子,又把血迹斑斑的屠刀挥向了大凉的公主。
柳遇头晕目眩,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而他怀里的卫安澜因为失血和疼痛,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柳遇支撑住她的身体,目光强行从她胸前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移开,落在薛知宜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只见她苍白的双唇一张一翕,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过去还是未来……”
薛知宜苦笑,她的过去满是阴湿的泥泞,而未来……
她没有未来。
铁管阀门冒白气的速度越来越快,薛知宜沿着石壁滑坐在地,怔怔地落下泪来。二十余年,她自以为对卫安澜了如指掌,其实从未有一刻触碰到她的底色。卫安澜的过去很苦,可她从小就被人护着,被人爱着,因此她慈悲,她坚强,她有足够坚实的底气给予她面对风雨的从容。
而这些,薛知宜只是学到了皮毛。
日照月,月光乃生。
一介被蠹虫蛀空的月下幽魂,如何妄想胜过照临四方的太阳?
自打从主人口中得到那个不堪的答案后,薛知宜头顶便一直悬着一块庞然巨石。她被绑在巨石下面,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把悬吊石头的绳索烧得越来越细,却始终不知该如何灭火。
此时此刻,因着卫安澜的一番话,本就被毒火舔舐得摇摇欲坠的绳索骤然断裂。最后一线光明散去,薛知宜心里只剩下难言的绝望。
正如被柳遇丢弃的红宝石,他不接受任何瑕疵,而她满身狼藉,一无所有。
这一生随波逐流,终是荒腔走板一场空。
“牡丹纵国色,与我一朝春。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讲,但……”薛知宜的声音寂如死灰,她颤抖着握紧手中的烟花,在昏黄的火光里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卫安澜和柳遇,像是要将二人的身影淹没在薄薄的泪光中。
那丛素来傲然屹立的翠竹不复青葱,可她心里依然存有最后一分执拗,她想着,念着,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卫安澜,我已经认识你很多年了,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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