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57页
    严凭身处重重包围却不显狼狈,“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卫安澜轻启朱唇,偏偏此时一阵彻骨的冷风扫过,激得她打了个冷战,又仿佛冲淡了她揭露真相的快意。


    这种感觉出现得太过突兀,锋利的铁钩正死死扯住她的思绪,让她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


    柳遇敏锐地感知到了卫安澜的异样,他横迈一步靠近她,侧头示意,询问她是否安好。


    卫安澜闭了闭眼,将一切芜杂挤出胸臆。想到严凭毕竟搭救贺晋有功,卫安澜径直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你逼迫薛姑娘从秦一那里买回的军械藏在哪了?”


    秦一所绘之图乃是鸳鸯戏莲,卫安澜和柳遇都只在左麒出事的那间房见过,但因此纹镶嵌在秦楼楚馆的妆台上实属正常,故而之前两人均未在意。可当这个花纹出现在秦一笔下,又被他称为交易凭信时,情势便严重了许多。


    离开神庙后,卫安澜命惊蛰查探,方知这间房属于薛知宜,且整个南都的青楼里都找不出第二个相同花纹的装饰。正是秦一的交代暴露了严凭,也补全了迷局中的最后一点空白。


    毫无疑问,和秦一在宝雁村做两笔交易的都是薛知宜。她听从左飞钺的命令,以贺晋之名将军械卖给秦一,再受严凭指使,以高价买回大部分军械,暗中转移。


    秦一所描述的神秘人话音雌雄莫辨,正是薛知宜遮掩身份的手段。她能假扮贺晋,便完全可以再改换另一种男声,用难听的嗓音说话反而欲盖弥彰。


    目前仅剩的问题便是严凭为何要瞒着朝廷购买军械,这些军械又被转移到了何处?


    面对卫安澜的质问,严凭瞳孔一缩,却并没有被拆穿的恐慌或羞愤,而是发自内心的厌恶和猜测被证实的释然,更充满着无畏的嘲弄。


    一阵错愕侵占了卫安澜的心口。她在巡按司见过许多种眼神,鄙夷,恐惧,哪怕再穷凶极恶的匪首,再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眼底最深处都是有惧的,那是人求生的本能,可她却从未见过严凭这样的神情。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欲将他的心思条分缕析地拆个分明,“薛姑娘一介无根无依的风尘女子,若非被你逼迫,她哪来的银钱,哪来的胆子?严大人是否要本宫召她来与你对质?”


    “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严凭低低笑着,双肩似难堪重负一般松垮下来,“殿下命她去了矿场,微臣便是想对质也见不到活人了吧?”


    她何时吩咐薛知宜去矿场了?


    如同突如其来的风暴,卫安澜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几乎蚕食了她所有理智。


    拢在袖中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卫安澜用尽力气维持住平和的表情,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薛知宜是你什么人?”


    她并非在问严凭胁迫薛知宜做什么事,亦非他们有何密谋,而只是在问二人是何关系。


    严凭直视卫安澜,满是嘲讽地勾唇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卫安澜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错了。


    全错了。


    天旋地转,卫安澜额头一片冰凉,连身后的柳遇都听出她气息凌乱,似是陷入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柳遇正要去拉卫安澜的手,便见她跌退两步,而后飞快地从贺晋的骑兵队伍中抢出一匹快马。


    “惊蛰,你处理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晓光未明的南都一片寂静, 骏马飞驰,形如划开夜空的闪电,溅起点点星河。卫安澜低伏着身子, 两侧的房屋和远方的山峦尽皆模糊成虚幻的轮廓, 狂风濡湿了她的眼睫,灌进了领口,渗进了皮肤。


    麻木的刺痛一浪一浪涌上来,可比这漫天的风还要冷的, 是她的心。


    卫安澜本以为有贺晋作为最后一重保障,擒拿左飞钺, 引出严凭如同探囊取物, 不想她却被连日调查的顺利和接近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掉入了真正的陷阱。


    石兴在醉琴楼密会,她因而落入神庙暗道, 发现了疑似左飞钺藏匿军械的木箱;方浦纵火落网,她因而前往玳铁矿矿场, 适逢矿洞垮塌, 事后从郑三处取得暗道机关图, 救出了贺晋;薛知宜撞破左飞钺的秘密, 她因而困于宝雁村陷阱, 从秦一口中得知了交易的真相,又从残片推断出严凭亦怀有异心。


    本以为顺理成章,严丝合缝的推论, 现在想来,步步巧合,处处破绽。


    毫无疑问,她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石兴把卫安澜绑架到神庙, 目的正是引导她发现暗道和藏于其中的空箱子,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军械上。然而,无论买卖军械的是左飞钺还是严凭,都不应该把箱子囤积在暗道里,这样做只会授人以柄,招来数不清的麻烦。


    不仅如此,方浦通过郑三“意外”发现的机关图及“明出”印章,促使卫安澜再探神庙,不也是为了让她“刚好”发现贺晋吗?


    一年前,贺晋为严凭所救,他们二人必定知道些内情。若严凭是南都阴谋的主使者,他不会留下印章的破绽,而且应当在卫安澜和柳遇从暗道逃生后便将贺晋转移走。彼时卫安澜并未怀疑严凭,薛知宜无凭无据,严凭根本无需涉足这趟浑水,只作壁上观即可。


    显然,石兴二人与左飞钺和严凭皆非同路。


    一旦确定这个结论,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渐次浮现在卫安澜脑海中,骤然暗下的世界里,唯有一人沐浴在荧火中忽隐忽现,如梦似烟。


    那个一点点释放线索,指引方向,并在最恰当的时机将她和柳遇的目光从左飞钺转向严凭的人,正是——


    薛知宜。


    石兴和方浦遭灭口时她在场,落入暗道时她在场,发现贺晋时她在场,与秦一进行两次不同交易的是她,乃至最先通过左麒之死把卫安澜和左飞钺的冲突摆上台面的人也是她……


    一幕幕场景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卫安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郭澄明许是发现了严凭经常暗中与薛知宜来往,才会写下“心口不一”的字谜,殊不知这份好心再一次帮薛知宜骗过了卫安澜。


    在神庙里,薛知宜曾言道左飞钺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卫安澜凭什么认为她欺骗了她一次,就不能欺骗她第二次,第三次呢?


    谎言与背叛,从来都是层见叠出,无休无止。


    无论是左麒之死,还是受左飞钺和严凭威胁,抑或是替陆桓办事,卫安澜一旦起了疑心,她便什么都说了。


    每一句话,每一滴泪,每一分身不由己,都是为卫安澜量身打造的真情流露。


    在这场阴谋里,薛知宜骗过了左飞钺,骗过了严凭,甚至骗过了陆桓,她原本就该是石兴持信物在醉琴楼约见的人。


    “殿下命她去了矿场”,严凭一句话点醒卫安澜,让她记起了自己来南都的目的。


    寻找证据一举击溃左飞钺是皇帝交给她的任务,而循着玳铁矿残渣的线索,调查山河血字谱才是她的初衷。


    方浦希音毒发时,卫安澜刚好分析出二人并非辅国公的手下,而从属于第三方势力。加之柳遇在暗道里发现血字纸片,薛知宜瞒着卫安澜独自前往矿场,都说明左飞钺从来都不是附骨之疽,他们的目标是山河血字谱。


    前次玳铁矿坍塌正是让卫安澜以为第三笔天灾已经应验,从而放松警惕,不再关注矿场,便于他们的后续行动。


    所以,诅咒尚未成型。


    马行颠簸,卫安澜还是撤开一只紧握缰绳的手,试探了几次,终于按在了荷包上。玉佩坚硬,血痕狰狞,她几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迷茫过。


    好不容易从逝于掌心的流沙中抓住一缕微痕,不想几番抽丝剥茧,得到的真相却如此不堪。耳边尽是汩汩的血流声,心口随之泛起剧痛,卫安澜不敢再想下去。


    若天灾未定,薛知宜会做什么?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夜玳铁矿燃烧爆炸的噩梦,真的是天命预知吗?


    浓浓的晨雾中,矿山的玄色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宛如鬼影幢幢。卫安澜勒马停在矿场门前,久久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身后传来一声高亢的嘶鸣,卫安澜僵硬地转过头,竟是柳遇循着马蹄印追了过来。


    心下坚固的屏障隐有晃动,本就尚未理清的思绪纠缠成团,卫安澜冷着脸,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你来做什么?回去。”


    柳遇看出她情绪不佳,温和一笑道:“惊蛰公子不放心殿下,命我来看看。”


    一路上,柳遇同样仔细思索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也觉出了些端倪,但他还是不明白卫安澜为何会突然丢了魂似地疾驰至此,这其中必然还有被他忽略的细节。


    柳遇驱马向前,走到卫安澜身侧,忽见她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柳遇,如果我看错了一个人……”


    渐弱的声音消散在呼啸的晓风中,她似乎是在问柳遇,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惯来不允许任何外物遮蔽双目的卫安澜,在这一刻,一对明眸失去了焦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