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53页
    薛知宜轻咬朱唇,目色一点点转浓,卫安澜这番话足以令彻夜的寒风冷雨都聚拢在她身上,剥离所有暖意。当日卫安澜审问石兴的场景犹在眼前,薛知宜权衡再三,提起裙摆,以极其优雅的姿态跪在卫安澜脚边。


    “殿下,原本的‘贺晋’为大将军所杀,后被严大人暗中设法救下,一直藏在暗道里,奴家也是偶然间才得知此事。”


    暗道中的神秘人就是“贺晋”?


    卫安澜眯起眼睛,身后的惊蛰在她肩头飞快地按了一下,卫安澜定下心,缓缓道:“他失踪了。”


    薛知宜的长睫幅度很小地颤了颤,她不以为意,继续平静地道:“大将军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贺将军死后,他便逼迫奴家假扮他,出面与秦将军做交易,不然就要杀了奴家,奴家……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为何受制于人?”


    薛知宜深埋着头,轻声答道:“奴家本是罪臣之女,父母亲族获罪后流落风尘。大将军时常光顾醉琴楼,一来二去便与奴家相熟。殿下所言不错,此次是他命奴家把密信送给殿下的,但其实……奴家最开始的确是撞破了他与大燕那边的密谈,才被逼着为他做事。”


    卫安澜深邃的目光在薛知宜脸上辗转流连,“你既亲自带着货去见秦一,总该知道这几年左飞钺卖掉了多少军械吧?”


    薛知宜微微颔首,“军械在矿场便被转移,以长枪为主,还有少部分弓弩。不到三年时间,被大将军倒卖的军械总不少于十万件。”


    卫安澜猛地站起身,立秋曾保守估算过军械的数量,不曾想左飞钺竟如此胆大妄为!拱手将大凉重器拱手他国,他难道不知道这一念贪心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薛姑娘与左飞钺做的这些事,舅父可知晓?”


    听着卫安澜隐含愠怒的质问,薛知宜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她重重叩首,哀求道:“求殿下千万不要告诉陆相,他,他会杀了奴家的……”


    “你又怎知本宫不想杀你呢?”卫安澜沉声冷笑,“薛姑娘,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竟糊涂至此,辜负了舅父对你的信任!”


    “殿下!”薛知宜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卫安澜的双腿,“奴家知道错了,这三年来奴家与秦将军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册,就藏在醉琴楼里。奴家愿意把账目交给殿下,愿意指认大将军!求殿下饶命啊!”


    见薛知宜有心反正,卫安澜终于收起了冷峻的表情。她虽已拜托王菡搜集左飞钺的罪证,但将军府里未必能留下多少线索,若有薛知宜的助力,她收拾左家便师出有名了。


    卫安澜弯腰搀起薛知宜,她擦去泪水,“薛姑娘,你为舅父倾尽心力,本宫信你。本宫现在命人随你去取账册可好?”


    滚烫的清泪在卫安澜指间晕开,薛知宜喉口哽咽,“奴家听殿下的。”


    她从容走下暗道,又忍不住回头朝卫安澜笑了一笑,温婉中带着些许料峭。


    在薛知宜心中,左飞钺权势再盛也抵不过陆桓,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改变她的人生。她畏惧陆桓,也极其崇敬陆桓,而这位旁人眼中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比陆桓更多了几分悲悯。


    陆桓从不对手下倾注感情,可是卫安澜会。


    仅凭这一点,薛知宜便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哪怕燃尽余生,也要铺平她的前路。


    薛知宜离开后,始终未置一词的惊蛰立即靠近卫安澜,“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附耳低语几句,卫安澜原本松弛的眉心再次拧成一个结。她望着黑洞洞的暗道,心口忽而刮起一道冰冷长风。


    “找个人悄悄请严凭过来,就说……神庙发现了尸体,看着像是军中之人,劳烦刺史大人亲自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凄冷的夜沾染了骤雨的气息, 空寂无人的窄路上,一人一马宛如疾风中的利箭飞速驰骋。忽然间,黑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 紧接着马背垮塌, 将马上之人狠狠甩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幸亏秦一久经沙场,在马蹄受阻身躯前倾之时便先一步弃了马镫,起身纵跃到路旁, 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脸上身上溅满了泥水,秦一刚要破口大骂, 喉咙管处蓦地一凉。


    哪怕看不清眉眼, 他也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


    “太……太子殿下……”


    秦一灰心地半躺在地上, 勉强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不远处被绳索绊倒的黑马从容站起, 打了个满是嘲讽的响鼻。


    身后一众人点起火把,柳遇摘去面罩, 煞有兴致地勾了勾唇, “为将者夜不脱甲, 雨不张盖, 秦大将军真是娇贵了, 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


    若非秦一不肯冒雨夜行,他早已返回碣州,必不会在这山间小路中被柳遇逮个正着。从他身体发福和敢与左飞钺暗中交易都能看出, 如今的秦一早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柳遇正是摸准了他的性情,才有把握在大凉擒他落网。


    秦一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止不住地流。他根本无暇思考柳遇是如何逃出机关陷阱的, 他只知道自己怕是没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子殿下饶命,末将错了,末将罪该万死……”秦一连滚带爬地跪在柳遇面前,磕头如捣蒜。


    “滚!”跟着柳遇一同前来的阿执朝秦一胸口猛踢一脚,厉声呵斥道,“离殿下远点!”


    “是,是……”秦一浑身颤抖着挪开一点距离,继续连声告饶,“殿下,都是左飞钺逼迫末将加害于您,并非是末将本心啊!”


    “秦将军记性不大好啊,孤怎么记得你刚刚才说过天无二日,你的忠心只向着燕帝一人呢?”柳遇挥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秦一的喉结周围反复徘徊,“孤当了八年太子,有太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比如——对人用刑,看着对方哀号挣扎,秦将军想让孤开个荤吗?”


    秦一急得汗泪俱下,昔日的太子长琴虽素有宽仁之名,但经历了谋逆冤案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秦一关注南都的动静,自然清楚其所作所为,如今的太子对待凶恶之徒毫不手软,更遑论他这个背叛者了。


    “殿下明鉴,末将愿用一个秘密换末将这条贱命!”


    见柳遇没有立即拒绝,秦一忙叩首道:“殿下,此前末将所言属实,末将与左飞钺交易的确是为了大燕着想。两年多来末将总共应购入长枪九万五千余柄,劲弓千余张,箭矢近万支,还有一些腰刀盾牌,这些末将都有账目……”


    柳遇心下盘算一番,持剑冷冷敲了敲秦一的肩膀,“按一杆枪一两银,弓一两银,箭二分银计算,你至少要付给左飞钺十万两银子。碣州军营里那么多人,居然没人发现你的大手笔!”


    “殿下英明,末将也清楚私下买卖是掉脑袋的罪过,更不敢把这么多军械明目张胆地屯在营中。所以……”秦一迟疑片刻,才闭目颓然道,“末将真正带回大燕的兵器……不过十之一二。”


    一瞬间,柳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腾而起。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可偏偏那一闪灵光犹如燃烧的烟花,只留给他短短一隙粲然。


    “什么意思?”


    密不透风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秦一己无法继续隐瞒,只得实言相告,“这就是末将要告诉殿下的秘密。每次与贺将军银货两讫后,总有一个神秘人借末将转运军械之机,以高出一成的价格将大部分军械赎回转移,去向不明。”


    柳遇心头疑云密布,交易的贺晋尚未找出,怎的又多出个神秘人?


    若秦一所言为真,他便真正是以低价买走少量军械,足以达成改进武器报效大燕朝廷的目的。


    只是那个神秘人怎么会知道他们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且每次都能准确出现而不被人察觉?


    赎回的军械又被他运往了何处?


    柳遇略微垂下眼,清隽深邃的瞳眸染上了一层冰霜。宝雁村此行,薛知宜形迹可疑,应当与秦一的交易脱不了干系,不知卫安澜能否审出些许线索呢?


    他这边的突破——抑或是谜团——会对她有所帮助吗?


    柳遇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复板起脸问道:“贺晋与后者是同一人吗?”


    “看身形不像,贺晋更高更瘦,一开口就是南都口音,而神秘人总是罩着宽大的斗篷,说话声音难听得紧,就像拿针刮铁皮似的。”秦一语气中的迷惘不似作假,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阵才接着道,“哦对了,他出现时总会带上个图案很复杂的木牌,末将与他对过才肯交货。”


    柳遇冷眼瞪着秦一,第一次觉得卫安澜“恶名远扬”也不失为一件利器,至少每个凶犯见到她都会想起巡按司中的酷烈刑罚,讯问起来能少走不少弯路。


    火光摇曳,柳遇一扬手,阿执便立即送上平日里方便携带的手札。柳遇取来一支火把,举到秦一面前,毫不客气地下令。


    “画下来。”


    秦一不敢违拗柳遇,忙接过手札,颤颤巍巍地提笔作画。他身在行伍不擅丹青,故而落笔不甚利索。秦一急红了脖子,才勉强勾勒出了图样的形状,旁边还有好几处涂抹的痕迹。阿执见他画完,冷漠地抬肘猛击了一下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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