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抿唇默了默,替卫安澜拉好衣衫,屈膝蹲在她身侧,“殿下是打算一个人去宝雁村吗?”
卫安澜缓缓抬起眼睛,“左飞钺还在觊觎薛姑娘,本宫打算带上她。”
“在下愿与殿下同行。”柳遇仰首认真地道,“殿下不想惊动左飞钺,可你的伤没好,薛姑娘也是个弱女子,殿下独行太危险了。再者,薛姑娘进入地道的时机过于凑巧,宝雁村很有可能是左飞钺设下的陷阱,薛姑娘就是他算计殿下的棋子。”
“你是想保秦一吧?”卫安澜一语道破柳遇的心事,在暗道中她就发现他有意维护秦一,他们的交情想必不浅。
柳遇被拆穿也不觉尴尬,他耐心地抚平卫安澜裙摆的褶皱,目中含着难以言喻的情愫,“在下的确不想让秦将军出事,但我更不想让殿下落入险境。”
卫安澜唇角一扬,“柳大人,你说这话会让本宫误会你倾慕本宫的。”
迎面的审视静默如渊,看着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卫安澜,柳遇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心里熊熊燃烧的那簇火也被一袭冷雨劈头泼下,唯余满地狼藉。
“在下早就说过倾慕殿下啊。”
他的嗓音仍然温润如玉,却只能用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遮住不经意间的颤抖。柳遇侧脸避开卫安澜的注目,沉声道:“在下与秦将军是旧识,可以劝服他配合,左右殿下抓住贺晋即可,放秦将军一马不会影响大局。既然殿下能与王夫人合作,何不也给在下一次信任呢?在下愿以性命——”
气息流动,柳遇的手腕蓦地被卫安澜捉至胸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冷肃的面容近在咫尺,柳遇不觉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紧张又茫然。
“只有一次。”
悠长的尾音钻入柳遇耳中,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激起一阵温热的酥麻。柳遇喉结滚动,稍一用力挣开卫安澜的束缚,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多谢殿下。”
作者有话说:
催醒梅花梦,均匀烂漫红。骑鲸扶海色,走马入泥蓬。迢递三山外,苍茫一镜中。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摊牌了!鄙人不擅长写文,我是来写诗的!不写诗的<a href=tuijian/GuYanTuiJian.html target=_blank >古言</a>作者不是好厨子,本章一共放了三首诗,这首《柳絮》终于被我发出来啦~《春台杀》故事的核心是“神不渡人,唯人自渡”,但我最初动笔的动机其实是这首好几年前写的诗,它也是近年来我很满意的一首五律,风格寓意都很贴女主和男主。给柳遇看柳絮,嗑一口cp~“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愿每个人,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能追随心之所向,自在而行。祝福。共勉。
第36章
一切准备停当, 卫安澜带着柳遇和薛知宜秘密前往宝雁村。几人改了装束易了容,柳遇也换下了易被认出的银色面具,好在宝雁村中还有些许着大凉旧日衣装的百姓, 面罩帷帽均属常见。
宝雁村虽名为村落, 但因地处边境,近年来住户越来越多,倒更像是镇甸。卫安澜寻了个客栈刚要进门,忽觉后背蹿上一阵凉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接近。她猛然回头,一个壮汉正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阴恻恻地注视着她。
浓黑粗长的眉毛下, 他的圆眼显得格外有神, 宛如在丛林中发现猎物的矫健猛虎。卫安澜两眼微眯,她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正在思索他是何人,下一刻, 卫安澜的视线便被一双宽厚的肩膀挡住了。
卫安澜抬眸看去, 只见柳遇张开手臂将她牢牢护在背后, 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浑身散发出警告和危险的气息。凉风回旋, 撩动他鬓边的发丝,拂过他侧脸紧绷的肌肉和死死抿住的嘴唇。
这一瞬,柳遇的背影带着不可接近不容冒犯的神圣, 让卫安澜觉得格外陌生。
心湖随之泛起漪澜,猝尔融入光华,绚烂却无声。
柳遇转回身,浓烈的戾气立即被如水的温柔抹平, 他凝望她的眼神依旧如同深海中升起的明月,纤尘未染。
“阿冉小姐,我可否先行一步?”
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趁着柳遇转身的间隙,壮汉已消失在巷尾,卫安澜怎还会不知他的身份。她回视柳遇,似笑非笑道:“秦一?”
柳遇抿唇不答,他收拢衣袖低下眼帘,温声道:“阿冉小姐,为了此行的安全,你会相信我的,对吗?”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饱含深情和笃定,甚至还有一丝并不明晰的恳求。
柳遇不想让她听到他和秦一的对话,对此,卫安澜心知肚明。身世是柳遇最大的秘密,他从来都没有全心信任过她,而她亦然。
卫安澜一动不动地逼视着柳遇,彼此眼底的波光化作无形的交锋,互不相让。
半晌,她才淡淡地转开脸,“早去早回。”
柳遇拱手一揖,从容折身离开。薛知宜察觉出卫安澜心中不悦,忙小心地凑在她耳边道:“阿冉小姐,奴家还是怕被他发现……”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左飞钺,卫安澜勾唇轻笑,眼角眉梢重新染上明媚的颜色,“不必担忧,他若真监视我的府邸,就会知道今日我带你们去视察矿场了。”
日头正盛,朗照着这方<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热闹的村落。卫安澜选了两间上房,趁薛知宜收拾行囊床铺时,她推开窗,对着面前的虚空低声道:
“惊蛰,去盯一个人。”
与此同时,柳遇走进了一家医馆。这间医馆是阿执率人开设,里里外外都是柳遇旧日的心腹,十分安全。那日黄昏在客栈中与柳遇分别后,阿执便在此等候指令,不想今日竟等到了柳遇本人。阿执忙将他请至后堂,叫来了几个管事。
众人齐齐跪地,恭敬拜道:“参见公子。”
“不必多礼,诸位经营医馆,网罗消息,甚是辛苦。”柳遇解开面罩,抬手示意阿执等人平身,复沉声问道,“秦一将军来了吗?”
方才保护卫安澜时,柳遇对秦一比了手势,若他有心可在医馆相见。
阿执点了一点头,“来了,属下请他先在密室稍候。”
柳遇眸中精光蓦地一闪,话至嘴边又堪堪收住。他对堂中怀着殷切目光看着自己的手下略施一礼,声音恢复了四年前的清冷威严,“诸位为长琴九死一生,隐姓埋名,如此大恩大德长琴一并谢过。”
医馆中人都是大燕旧人,哪敢受他的礼,忙诚惶诚恐地再次跪下,连道“不敢”。柳遇微微一笑道:“诸位且去忙吧,我还有些话要和阿执说。”
众人答应着退出房间,柳遇与阿执对坐桌前,一边饮茶一边听他汇报近来各处的动向。
“以前从没听你说过秦一来宝雁村。”柳遇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流转的夕阳,语中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阿执沉吟片刻后方道:“他的手下偶尔会来医馆,但属下确实不曾见过秦将军本人,兴许只是巧合?”
“无妨,一会我去见他。”柳遇胜券在握地勾了勾唇,“我与公主此行怕会充满波折,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要出手,我自有办法应付。”
阿执小心地瞥了柳遇一眼,欲言又止。柳遇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手指点着桌面,平静道:“有话就说。”
“其实那日在公主府门口,属下见到公子了……”阿执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属下有一事不明,公子有那么好的机会,为何不杀她?”
柳遇心口突的一跳,阿执看到他抱着卫安澜回府了?
矿山坍塌的场景重现眼前,柳遇似乎又看到了卫安澜失望的眼神,感受到她冰凉的额头和扑在他颈边的热气,还有那隐在湿淋淋衣裙下的起伏……
一种绝对不该出现的思绪冲荡着柳遇的身体,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喀嚓”直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掉那条幻梦般萦绕不休的身影。
柳遇抬起头,目光转向窗外,“阿执,你见过驯鹰吗?”
阿执一怔,只听柳遇不紧不慢地道:“驯服猛禽不是靠力量,而要花时间去熬鹰,用利诱磨去它的野性,让它认我为主,为我所用。”
“驯服……”阿执迟疑着喃喃道。
“卫安澜是个强大又有手腕的女子,她能掀起的风浪远超你我的想象。我不杀她不是因为我忘记了仇恨,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成事。”柳遇两手不经意地握紧,嗓音冷硬喑哑,“她,对东宫落井下石的臣子,还有不念半点父子之情的那个人,我通通不会放过,生死不论。”
柳遇凌厉的眸光隐有波动,反复回想当年的惨剧已然稳不住他的心,他必须亲口说出这些话,坚定自己复仇的信念。一个被君臣抛弃的废太子合该狠辣无情,合该如逗弄猎物一般,将万事万物的牵线皆控于股掌之间。
“况且,你不觉得从征服女人的心开始染指她的权力,是一条很有趣的捷径吗?”
他被仇恨压得无法喘息,仅次于此的折磨大约只剩下为情所困了。
阿执脸上的表情不觉僵住,捷径是然,可有趣从何说起?为何柳遇眼中竟似划过一瞬他看不懂的……温软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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