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38页
    立冬追捕方浦时高低不平的通路,无论石壁如何变换都岿然不动的几处轮轴……


    卫安澜轻点图纸,一边记下暗道的每处细节,一边问道:“三哥从哪里得的这张图?”


    “就在矿场啊。殿下知道,开矿那么苦,刮风下雨都要出工,赚不了多少工钱,还不能经常回家,要不是大将军……他们强逼着,我也不会来……”郑三强笑着挠了挠头,“殿下不会觉得我拈轻怕重吧?”


    卫安澜目中现出一抹寒光,“开矿安排不合理,采工频频遇难,三哥已经算幸运了。”


    “是啊,阿婆也这么说,我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郑三扁着嘴叹了口气,“我每天都在洞里混日子,想着先熬过今年夏天吧,以后就装个病,没准能逃过呢!结果前几天,我发现矿场上多了两个人,一看就不是老百姓。”


    “何以见得?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卫安澜若有所思地一笑,引起郑三注意的应当就是暂时躲藏在矿场的石兴和方浦。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们刚进洞就不声不响地干活有点奇怪,谁愿意天天挖石头啊!”郑三绞尽脑汁地回忆两人的相貌,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十分模糊,“哎呀,我肯定是在洞里把脑子摔坏了……好像一个人嘴边有颗痣,另一个人……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总之,刚来不久他们俩就单独去了后山……”


    那夜郑三喝了酒,借着酒劲尾随其后,发现两人上山后对着一张纸研究了许久,因为距离太远,郑三没能听清。然而接下来,他们每天都会在亥时左右去后山密谈一阵,后来还将几个大包袱埋在了地下。


    “我一想他们就是在藏金子呀!”


    郑三猛一拍床,眼睛里顿时放出激动的亮光。意识到面前之人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刺史府官员,他马上将满腔兴奋压了回去,“脸上有痣那个人消失好久了,三天前,另一个人也没去后山,我就悄悄去挖金子,结果金子没找到,只找到了这张图……”


    说到这里,郑三恨恨地咬牙道:“那人狡猾得很!他其实早就发现我了,我被他逼到了一个矿洞里,接着就被打晕了,再一睁眼就看到有人点了洞里的炸药!亏我还以为找到的是藏宝图,没想到是夺命图!殿下,你说如果这张图不是天大的秘密,他们哪至于杀我啊!”


    医所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卫安澜定定地看着郑三,半晌才长吁一口气,“三哥,你可真是……命大啊。”


    郑三见财起意,不想却误打误撞地找到了重要线索,并为卫安澜补全了这段时日的经历。


    有了神庙暗道机关图,石兴和方浦最先打算的还是将卫安澜困死在暗道中,结果石兴失手被擒,方浦只能执行另一个方案。他们埋在后山的当然不是金子,而是炸塌矿洞的火药。


    在方浦的设想中,郑三必死,可万万没想到他被卫安澜救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如郑三所言,石兴二人事先显然并不熟悉神庙暗道,因此才会对着机关图商讨数日。那么,这张图纸从何而来,为何人所绘?“明出”又代表什么?


    卫安澜尚在思索,忽听始终沉默不言的柳遇询问立秋:“立秋公子,矿场里有没有姓‘晋’,或者名字里有这个字的人?”


    立秋摇了摇头,目前矿场上采工和将军府卫兵的名字他都了然于胸,并无柳遇所说之人。倒是郑三闻言“咦”了一声,“柳大人找贺晋将军?他已经没了一年多了啊……”


    死了?


    不应该啊。


    柳遇不甘心地追问道:“具体何时没的,怎么没的?为何刺史府对此一无所知?”


    郑三迷茫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也是偶然听侯工说起的……”


    卫安澜见状,直接抬手吩咐立秋,“去叫这位侯姓监工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不多时, 一位年长的监工被立秋带进医所。听柳遇问起贺晋,侯监工一五一十地回禀道:“贺晋将军是将军府副将之一,来过几次矿场。不过正如郑小哥所说, 一年前将军府传出消息, 贺将军暴毙,至于原因……”


    见他似有些难以启齿,柳遇在旁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眼神中含了几分警告之意。侯监工想起当日卫安澜不由分说斩了参将的场面, 忙如实相告:“有人说贺将军是因为惊扰了矿山下的龙脉,才受到了白羲神责罚。大将军严禁此事外传, 大家也只能私下议论一二, 放在从前草民可万万不敢说这些啊……”


    卫安澜轻声嗤笑, 指下不停地拨动串珠。若贺晋真是因病暴亡,左飞钺何须装神弄鬼?他还真把玳铁矿和百姓卫兵当成自家的财产, 任他予取予求了。


    柳遇看了一眼卫安澜的神色,宽慰侯监工道:“放心, 殿下不会对别人透露, 你现在很安全。”


    “是, 是。”侯监工连声应着, “不瞒殿下和柳大人说, 我们这些采工掰着指头数日子……总算盼到这一天了!”


    卫安澜折起手中的机关图,语调中透着慑人的威严,“本宫素来记仇, 你们不是觉得本宫违逆神谕,这才导致矿洞坍塌的吗?”


    “殿下恕罪!”侯监工面色一白,额上冷汗直流,慌得跪地磕头如捣蒜, “草民实在是有苦难言啊……将军府把我等看管得极严,每次有外人来矿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他们一句一句地吩咐,还会扣留我们的亲人朋友当人质,但凡说错一个字,他们就会……”


    侯监工喉口哽咽,积年的屈辱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这位在矿场出了一辈子苦力的年近花甲的老人情难自禁地红了眼眶。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侯监工,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


    “殿下……”郑三忽然弱弱地插嘴道,“侯工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普通采工每一两个月还能回一次家,他们监工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而且就在矿塌前一天,他儿子确实被参将带走了,我亲眼看见的……”


    “岂有此理!”柳遇握拳怒道,“强迫开矿,要挟百姓,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柳遇在人前向来都是温和有礼,乍然的愤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瞬间激起千层浪花。郑三缩在被子里的身体不由一抖,转开脸不敢看他。


    这人发起怒来怎么比殿下还可怕……


    卫安澜面色稍缓,抬手命立秋扶起侯监工,侯监工抹着眼泪道:“殿下,这两年死在矿上的采工太多了,累死的,被埋的,还有被他们活活打死的……我们都是贱民,家人都在他手里,只能替他卖命。其实您那天杀了参将大家都特别高兴,只是不好意思也不能说出口,以前朝廷来的人都不会踏足矿场半步的……”


    “你们为朝廷出力,有功于社稷,理应得到嘉奖。”卫安澜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带着无可置疑的坚决,“你放心,本宫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侯监工再度下跪,嘶哑着泣道:“殿下若能救我们,我,我们一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祝祷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走出医所,卫安澜心事重重地眺望着塌陷的矿山,云雾缭绕,高大山体上的暗红若隐若现,一片祥和宁静的场景。南都表面富足繁荣堪比京城,不想区区一方矿场竟是随意夺取人命的残酷地狱,完全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这是何等荒唐!


    左飞钺此人决不能轻饶!


    而在卫安澜看不见的背后,柳遇正静静地凝视她笔直的背影,有些恍惚,亦有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贪恋。


    半晌,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心神恢复了清明。一步一步来,总有达成目的的那一天,安澜昭世,是她的理想,也是她的鞭策。


    卫安澜扬起机关图,唇边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微笑,“本宫愚钝,还请柳大人赐教?”


    “不敢。”柳遇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在卫安澜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明出地上。


    “《易经》晋卦曰:晋,进也,明出地上。在下看到‘明出’印文后便斗胆猜测,私章主人的名讳应与此字有关。”柳遇停顿了一下,觑着卫安澜的眉眼幽幽叹了口气,“不过贺将军早在一年前作古,而机关图的墨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在下应当是猜错了……”


    他当真猜错了吗?


    温热的气息呵在耳畔,卫安澜心中悄然泛起涟漪,她转过面庞,默然看入柳遇深邃的眼眸。天光耀目,他的神情依旧温柔笃定,凉风吹得他的衣襟依依摆动,光亮与阴影亦随之跳跃更迭,时而明,时而暗。


    能这么快解开字谜,看来只要他想,他能帮她的地方便还有很多。


    不止于左飞钺,甚至不止于山河血字谱……


    这把刀太锋利了,一时间,卫安澜竟不知是惊是喜。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柳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在被难言的紧张吞噬之前,他匆匆垂眼避开她饱含深意的凝视,“殿下,还有一件事——”


    话音未落,柳遇倏地收口,直身合拢衣袖,规规矩矩地站到卫安澜身后。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向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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