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7页
    嫁入左家二十余年,她的风骨早已削去,心智早已磨平,彻底沦为了丈夫的附庸。如今她丧子,怎么疯怎么报复都不为过,卫安澜完全理解,甚至愿意让步,不以权势地位压人,不计较那些本该要了她的命的冒犯。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对卫安澜身边的人下手。


    爱屋及乌,恨屋不能及乌。


    这是卫安澜的底线。


    “别惺惺作态了!我只有一个儿子,要不是你先来南都,我儿怎么会跟过来?他是我的血我的肉,是我们左家的希望啊!”


    王夫人脑海中最后一根弦无声崩裂,她再也忍不住满腔恨意,胡乱抓握着衣襟,金钗玉环散落了一地,“卫安澜,我现在奈何不了你,不代表你能一直逍遥下去!”


    眼看王夫人双目赤红,已经彻底陷入疯狂,柳遇忙低声劝卫安澜:“都是些疯话,殿下别听了,让微臣把人带走吧?”


    奇怪的是,不知王夫人的哪句话触动了卫安澜,她的目光定格在斑驳的树影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卫安澜,你不敬神明,触怒上天,谷雨的死就是你的报应!总有一天,你的至亲至爱都会因你而死!你就是个妖孽!”


    放在往常,王夫人的话足够她死好几次了,不想卫安澜居然还能忍。柳遇一脸为难地看向卫安澜,却见她在听到“谷雨”这个名字后青筋暴起,宛如被成群的蛇虫死死缠住了颈项。


    虽然脸色如常,但柳遇意识到,这一次卫安澜真的动怒了。


    谷雨既是节气名,想来也是她的面首。柳遇不禁暗暗思忖,此人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竟能让一贯高傲淡然的卫安澜失去理智?


    很快,柳遇便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不过是男女间那点事,她越痛苦他该越高兴才对。


    更何况,午夜梦回之际,他也在心里无数次重复过相同的诅咒。


    这个女人表面强势,也不过如此。


    柳遇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所有人都在关注卫安澜和王夫人,没人会看见他面具下那一闪而过的轻蔑。


    正如没人会知道他是谁。


    卫安澜眸中掠过浓烈的杀意,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自己又被拖回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满眼都是谷雨惨死时的样子。他为了卫安澜身陷左家的阴谋,惨遭剥皮抽筋,御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救回他。


    他就躺在卫安澜怀中,握着她的手,整整坚持了三个时辰才咽气。


    甚至在死前最后一刻,谷雨都在劝她忍耐,辅国公得皇帝器重,大将军又手握重兵,不能为了一个下人和他们翻脸,影响边境安宁,朝廷稳固。


    “殿下……别怕……你要……相信,黑夜……会过去的……”


    谷雨死后,卫安澜从未在人前提起过他。然而,即便她不去描摹愤懑与怨恨,那道伤口依旧横亘在心上,一边听着神明的咏唱,一边拖着她的躯壳,一直走,一直走。


    他痛苦的呻吟,求生的眼神,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卫安澜,以至于她每次在京城见到左家的人,都要耗尽全力才能遏制住杀人的冲动。


    可现在,王夫人居然敢拿谷雨刺激她!


    卫安澜全身的经脉都在叫嚣,说什么时机未到,什么大局为重,你是公主,杀了她,杀了她又如何啊!


    察觉出卫安澜已经快控制不住情绪了,少微忙用力握住她的手。卫安澜的呼吸逐渐加快,可是她醒不过来,她被铁链牢牢锁住,生锈的倒刺勾入肺腑,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承受着彻骨的疼痛。


    “殿下?”


    朦胧间,卫安澜似乎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呼唤她。那人手持利刃,身披朝霞拔足狂奔,一条条劈开束缚她的锁链,也一层层剥去了她的痛苦。


    宜人的温度从身体上流淌而过,卫安澜眼前的光越来越亮,直至画面聚焦,凌厉的刀光在她面前画出一道弧线——


    “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就在卫安澜分神的间隙,王夫人拔出袖中的匕首朝她猛扑过来。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拉到自己这边,少微则眼疾手快,拔下发簪用力掷去。


    只听得“当当”两声,王夫人的匕首被弹开数丈远,径直扎在树干上,少微的发簪和从另一个方向投来的飞镖齐齐没入泥土。电光石火间,王夫人便被少微和小满死死按在了地上。


    远处,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精瘦如铁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末将南都大将军左飞钺参见长公主殿下。”左飞钺拾起飞镖,抱拳行礼,“夫人因痛失爱子神志不清,不得已迁怒此女,并非有心扰了殿下的雅兴,还望殿下宽宥。”


    左飞钺一边请罪,一边恨恨地瞪了王夫人一眼。今日他在处理公务时收到一封消息,送信之人并未留下姓名,只道王夫人欲当众对卫安澜发难,他这才火速赶来齐国夫人府。幸好春桃正跪在卫安澜旁边,尚有脱罪的可能,否则等卫安澜先开口,他今日无论如何都救不了她了。


    这个蠢货,贱民杀就杀了,动卫安澜做什么!


    王夫人气急败坏地挣扎着,还想再辩解几句,可看到左飞钺警告的眼神,她只好不甘心地忍了下去。


    左飞钺的出现让卫安澜迅速冷静下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抽回手对柳遇道了声“多谢”。


    “殿下客气了。”柳遇嗓音有些哑,他后撤半步,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那只刚刚被自己握住的,冰凉微湿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自从相识以来,他揽过卫安澜的腰,托过她的小臂,甚至放任她搭过自己的脉,但他从没有真正握住过她的手,更没有想过触碰这个女人的手竟会让自己这么不自在。


    她的手很瘦,上面遍布细碎的伤口,显然为练武吃过不少苦。可在她尚未用力之时,那只手竟是那么软,仿佛收翅的鹰隼,安静地栖伏在他的掌心,躲避风雨的侵蚀……


    罢了。


    只是一点点意外而已。


    柳遇收拢衣袖,重新看向卫安澜,神情平静得近乎一潭死水。


    卫安澜扶着少微的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左飞钺,“擅闯内宅,颠倒是非,大将军威风啊。若人人都以‘不得已’为由作恶,这世上律法安在?正义安在?若不惩治恶人,好人该何等心寒?”


    她一个仗着皇帝宠爱肆意妄为的荡.妇,有什么资格说他们是恶人?


    左飞钺猛地抬起头,却直接对上了卫安澜如渊的审视,明亮的湖水倒映在她眼底,掀起无声的浪潮。


    也罢,他今日是来救夫人的,该服软还是得服软。


    再说,就凭左家在大凉的威望,谁先退让还不一定呢。


    左飞钺垂头敛息,忍着被众多女眷注视的屈辱弯下双膝,跪在卫安澜面前,“陛下圣明,殿下仁厚。请殿下看在左家从龙有功的份上,饶恕夫人。”


    “大将军想让本宫饶恕什么?”卫安澜神情漠然,“是事实未明就诬陷本宫,是筹谋毒计暗害本宫亲信,还是散布流言污蔑本宫?左麒在京城逼良为娼、欺凌弱小的时候你兄长也是这般逼着朝廷放人,就差带兵冲撞本宫车驾了。左飞钺,你是不是忘了,左麒私离京城,本就是死罪?”


    左飞钺双拳冷不防地一颤,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本以为卫安澜和所有人一样,只会关注左麒之死,从而忘记他来南都这个行为本身,可没想到卫安澜一直留着这张王牌,直击要害。


    皇帝恩准左麒住在辅国公府,非诏不得离京,左飞钺身在边境,自不敢轻举妄动;辅国公为免帝王猜忌和兄弟隔阂,也不敢太用心培养左麒。而左麒长期与父母分居,和伯父更不亲近,便顺理成章地养成了荒唐乖张的性情。


    可以说皇帝一道恩旨,左家唯一的后代就被彻底废掉了。


    这些事左氏兄弟看得明白,又能如何呢?


    他们不能明着违抗圣命,但只要左家这个平衡还在,即便是皇帝也不敢轻易打破。


    而且,辅国公常在信中对左飞钺说卫安澜只是个女人,警告再严厉,她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名声。


    一个沉湎声色狐假虎威的女人,好对付得很。


    想到这里,左飞钺重新有了底气。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他伏地叩首道:“殿下息怒。麒儿已经伏法,也算是对朝廷有了交代。至于南都的流言——都是下人无知,末将自会处理。”


    卫安澜心下一顿。左飞钺故意提起南都日常的布防,看来他只是表面服软,实则在向她示威呢——他的眼线遍布南都,他有足够多的人手,杀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为了继续调查诅咒,卫安澜只好装作没听出左飞钺的弦外之音。她得让左飞钺付出点代价,又不能伤其要害,这样才能佐证她真的爱极了名誉,还有求于他。


    左飞钺只知煽动百姓传播流言,却不知截然相反的话从同一上位者口中说出更会掀起轩然大波。百姓根本不在乎左麒之死,他们只爱看热闹,为了掩饰自己被蒙蔽,一部分人会乖乖闭嘴,另一部分人则会大书特书左麒真正的死因,这时候左家想挽回局面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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