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3页
    没有人知道卫安澜身上有一道神明的诅咒。每在梦中预见一场即将发生的天灾,她从不示人的玉佩里面便会出现一条血痕,当第七条血痕出现后,她就死了。


    神明金口玉言,天命诅咒无可更改,现在距离她的殒命之期还有……


    五次。


    卫安澜虽不信鬼神,但无奈大凉敬神,连皇帝颁布政令也必须经过神明允准。她从京城赶来南都,就是为了尽快查清此事,找出在幕后装神弄鬼之人,否则她不死于诅咒也会死于大凉根深蒂固的信仰。


    自惊醒后,卫安澜全身都酸软无力,心脏周围还泛着密密匝匝的痛痒,与前两次梦到天灾后的情形一模一样。是梦中柳遇用藏在金镯中的利刃刺入她的胸口,疼痛过于真实吗?


    他们分明有着一样的容貌,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是血迹未干的刀锋,一个是润泽无瑕的玉璧。


    那句“我的长公主,只能由我来杀”言犹在耳,品咂起来,恨意何其深刻。


    一想到这里,卫安澜不由得脊背生寒。她不愿露出任何有关这个秘密的破绽,尤其是在柳遇面前,便专心喝起了手中的茶。


    这副沉醉自如的模样落在百姓眼中,自然能解读出不同的意思。有人掩住口鼻,感叹卫安澜身正不怕影斜;有人侧目皱眉,觉得她在倚仗长公主的身份为所欲为。


    当然,还有一个沉默得不正常的王夫人。她双手紧紧攥着御刀,恨不得把眼珠挖下来粘在仵作手上,生怕他对左麒不敬。


    不多时,仵作摘下手套,走到卫安澜面前。卫安澜略一点头,“先说死亡时间。”


    “回殿下,死者应死于——昨夜戌时后,不晚于戌时三刻。”


    “昨夜戌时到戌时三刻之间。”


    卫安澜和仵作同时开口,仵作诧异地倒吸口气,“殿下会验尸?”


    不只是仵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安澜身上。一个公主,怎么还会这种下九流的功夫?柳遇一动不动地侍立一旁,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


    卫安澜微微笑了笑,“不必理会本宫,请继续说。”


    从幼时逃难,到经历战争,再到缉凶查案,卫安澜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一开始她还会恶心呕吐,后来便习以为常,甚至跟随仵作学了点皮毛,可以大概推断一个人的死亡时间。


    因此,卫安澜才觉得陷害之人手段低劣,她只是行事不羁,又不是蠢,否则也不会在朝中屹立不倒。


    “是。”仵作肃然回道,“死者口唇青紫,双目暴突,前胸、手臂有抓痕,无明显致命伤。根据现场的痕迹,死者死因——”


    仵作话未说完,卫安澜和柳遇便同时抬眼,齐齐看向他。


    只一个眼神,仵作顿觉周身凉风阵阵,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用尽毕生所学思考两位上官是何意,生怕说错一个字,他就再没有机会走出醉琴楼了。


    不过仵作毕竟见多了世面,他飞快地咽下口水道:“死因……还待细验。”


    王夫人喉间顿时挤出低低的悲鸣,她一口气没接上来,晕倒在了卫安澜脚下。


    “王夫人急火攻心,着人帮她看看。”


    卫安澜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一步踱向门口。


    “你们都听见了?”


    方才起哄的百姓和将军府护卫生怕被清算,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逃离,都深深埋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昨夜花魁首次在人前表演《玉华舞》,各位既出现在这里,那本宫就当你们是来观舞的,而不是专程来帮王夫人指认本宫的。”


    话音刚落,柳遇便十分配合地举起卫安澜之前递给他的花笺,露出一排排毛笔画的简易的小人儿。有人认出这是花魁的舞步,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戌时到戌末亥初,卫安澜一直在看花魁跳舞,没有作案时间,左麒之死另有隐情。


    王夫人招来逼迫卫安澜的百姓,反倒成了她无罪的见证人。


    “大家都看到了,殿下昨夜才到南都,今晨刚刚苏醒。若非亲眼见过,她如何能画出这些舞步呢?”柳遇手持花笺,腰挺得笔直,“诸位还要继续污蔑殿下吗?”


    门外一片死寂,唯有街巷的秋雨,深深浅浅地落在众人心上。


    跟随王夫人的一名护卫壮着胆子发问:“那是谁杀了左公子?”


    “你是在问本宫吗?”


    卫安澜加重了语气。她可以不计较王夫人因丧子出言冒犯,也可以不计较百姓人云亦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任人揉捏。


    若是她平时审案,画出花魁舞步根本不能算不在场证明,只要提前在花魁身边安排人就可以了。不过既然王夫人已经不省人事,对付将军府这些色厉内荏的草包,这点“证据”足够卫安澜暂时脱身了。


    真凶在逃,此案当然并未结束,还有一个最诡异的疑点,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卫安澜甚至可以断言,在这桩发生在醉琴楼的命案里,身为受害者的左麒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而柳遇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接下来,就要看他如何为她“排忧解难”了。


    见那护卫忿忿地住了嘴,卫安澜扬起下颌,朗声道:“凶手就在此地,柳大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如需问讯,公主府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柳遇顺从地应了一声,躬身揖道:“殿下慢行。”


    卫安澜拂袖而去,待她的身影从楼梯口消失,围观的百姓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凶手怎么可能在这里?谁杀了人还不赶紧跑啊?”


    “公主没杀人,不代表她那几十个面首干净……”


    “我也听我叔父说过,左公子和她一直都不清不楚的,两人还有一座占了整整一条街的私宅呢!”


    众人议论纷纷,柳遇只当没听见,按部就班地吩咐差役封锁现场,排查客人。他向窗外一瞥,刚好看到一个穿红着绿的俊公子收起伞,扶着卫安澜坐进马车。


    眉欢眼笑,郎才女貌,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


    柳遇捏紧花笺,枯寂荒凉的眼中掀起不死不休的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世上跑得最快的永远是流言。接连两日,南都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卫安澜和左麒的奸情。


    斜月初上,一辆马车沿街驶过。巡街卫兵望着公主府的方向,语气里充满遗憾,“连青楼都敢去,这几天怎么不敢露面了呢?”


    “怂了呗!我们大将军可是陛下亲口承认的‘恩人’,再不夹着尾巴做人,可没她好果子吃!”旁边的副将意味深长地咂着嘴道,“都睡一张床上了,左公子栽跟头之前肯定早和她共度春宵了!”


    百姓惯爱谈论风月之事,很快便有人接话,“我听说昨晚她还在清风楼宴请了柳大人呢!他们才认识没两天吧?”


    副将一听,不由连声啧啧,“这女人啊,放得开有放得开的好处,左公子也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不就是仗着一张脸在男人堆里打转,出个声就有银子拿,还真能决定谁当官?说不定连陛下都着了她的道了……”


    “这种女人,白送我也不愿意娶啊!”


    卫安澜靠在马车壁上,大街小巷的议论她听得一清二楚。南都刺史因害怕得罪大将军闭门不出,他不肯见她便罢了,竟还默许甚至纵容百姓嚼舌根。


    挑衅,诋毁,辱骂,如洪水般开了闸。


    从风流韵事,到朝堂谣言,描述精彩得超出了卫安澜的想象。


    更有声声艳词,不堪入耳。


    卫安澜死死闭住双眼,拼尽全力压抑着喉间的呐喊。从皇帝登基起,多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卫安澜总以为她习惯了,她应当习惯了。


    可她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


    百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虫蚁啃噬着她的心。


    凌迟之痛,周而复始。


    这些受她庇护的人们看不见她与皇帝并肩打下了江山,制定了大凉朝廷的法度,削减了大凉百姓的赋税。只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的一切努力和成就都不重要,不真实,不被承认。


    但她不能惧,不能退,便是杀鸡儆猴,亦不能次次皆以一言处罚百姓。很多人都以为权力意味着随心所欲生杀予夺,可在卫安澜看来,审慎才是掌权者最需要锤炼的心性。若不为皇家的自由戴上镣铐,重铸大凉的权力终会反噬其身。


    因此,她不能仅凭一己好恶做决定,只能独自咀嚼那些苦痛与愤怒,而后,将之悉数化为前行的动力。


    卫安澜从不在任何人前示弱,待马车驶回公主府,她早已恢复了慵懒的姿态。


    帷帘掀开,一个俊俏的公子正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兴高采烈地向她献宝。


    世人皆知公主府养了不少“幕僚”,个个英俊风流,其中甚至还有同胞兄弟——说是幕僚,其实大家心照不宣,这些人就是靠好皮囊讨主子欢心的面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