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许清嶙的身体微微侧压了一下,车身倾斜的角度让她的侧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她收紧了手臂,听到后方的枪响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那一声之后,另一辆摩托车的引擎声变了频率,一声金属刮擦地面的长音,然后是——
轰。
许清嶙的手在车把上收紧了,油门被拧得更深,车身以更快的速度朝前方的地平线冲去。风从她那一侧的脸颊刮过去,把她的一绺头发吹进了两个人身体之间窄窄的缝隙里。
陈咿把脸埋进许清嶙的后背,她的眼眶是湿的,风把泪水吹成一道道冰凉的线,划过她的颧骨和嘴角。
……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陈咿有那么一瞬间是泄气的。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手指扣在他腰侧,姿势像极了电影海报上被定格的爱人。
陈咿想,如果真的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死在这里,似乎也算得上某种顶级浪漫,如果这个瞬间可以停下来,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开下去,那身后所有的枪声、碎石、火光,都不过是这场奔逃的背景布。
如果这是在私奔,那死也死得其所了。
殉情多伟大,二十一世纪的殉情就更伟大了。
可他们不是。
人之所以逃命,是因为想活着。
所有的奔逃,都是为了活下去。
陈咿感觉子弹从她身侧擦过去,灼热的空气贴着皮肤呼啸而过,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地平线上那一排车灯,五六道白光正朝他们的方向全速推进。
援兵来了!
车灯扫过荒芜的公路,身后是恶徒和火光,身前的救援仿佛很近,又仿佛远在天边,感觉下一秒就能被流弹击中。许清嶙咬紧牙关,把马力加到最大,额头上的筋从太阳穴一路绷到下颌线,车身在他身下剧烈地颤抖。
他把命压在了车上,她把命压在了他的后背上,两个人加在一起,刚好是一整个能跑赢风声的重量。
陈咿和许清嶙都感到心脏在胸膛剧烈地撞击!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前方的车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顶闪烁的警示灯,能听到引擎的轰鸣不再是后方追兵的声音。
身后的人却显然并不打算撤退,反倒是打定主意要他们的命。
陈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同的枪响,那颗子弹没有打中他们,但它在他们前方的地面上炸开,碎石溅起来打在摩托车前轮侧面,车身猛地一歪。
许清嶙的腰腹在她手底下瞬间收紧,他用自己的肩膀和重心把车身往侧边压了一下,让车倒向的方向正好是远离她那侧。
摩托车直接冲出了路肩,斜着扎进了路边的土坡。坡上长着一棵老树,摩托车的前轮先撞上了树根隆起的部分,整个车身弹簧一样又摔出去,后轮翘起来翻了个个,零件从车架上崩落,一只反光镜弹飞到草丛里,油箱侧面凹陷了一大块,汽油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泥土上漫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陈咿被甩出去的时候是横着飞的,后背先着了地,粗糙的柏油路面从她的肩胛骨一路刮到腰侧,真丝睡裙的布料被磨出了好几道口子,底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还好有他替她承力,以至于摔成这个程度都还只是轻伤。
许清嶙就惨多了,他被车身带着往斜前方甩了两三米,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在路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的左腿在翻滚的过程中被压在了车身侧面掉下来的某一块零件下面,那块金属板在滑行的末端剐了他小腿外侧一大片皮肉,裤管从膝盖下方开始撕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痕。他的额头上也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两个人各自摔在路面上,隔着四五米的距离。
引擎声还在逼近,有人在喊叫,是那种带着杀意的、压不住兴奋的喊声。
许清嶙最先动了,他的手撑着地面想把上半身抬起来,左肩刚发力就塌了回去,他咬着牙换成了右手,用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他想都没想,果断放弃,他用手肘和那条还能用的腿开始朝她爬。
灰尘粘在流血的地方,他每往前挪一寸,地面上就多一道暗色的擦痕。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但速度没有慢下来,一下一下地把自己朝她那边拖。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一分钟前还骑着摩托车冲破风声的人,此刻像一条受伤的狗。
陈咿大喊:“你别动了!”
她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不就是死吗,我接受了,你别动了,太疼了,太疼了……”
她已经泣不成声。
这一刻的想死,不是甘心认命,也不完全是因为心疼他,而是觉得自己好没用,面对这种状况,她非但帮不上忙,还变成了他的负担。她太痛了,真的太痛。
他爬到了她身边。
他把自己翻到她上方,用整个身体盖住了她。
背对着后方,胸膛贴着她的脸,两只手臂撑在她脑袋两侧的地面上,把所有的方向都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
“别抬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抬头,别动,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陈咿呆住了。
他将自己变成了她的人形肉盾?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他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眼皮上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隔着皮肉和肋骨,隔着血和汗,隔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引擎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心口上,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
她把眼睛闭上了,她无法面对这一切,她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 陈咿已经成功获救,她被带进了其中一辆装甲车内部,车厢里的灯光是白色的。
她眼珠转了转后, 倏地坐起, 大喊:“许清嶙!”
许清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眼睛上, 落到她惨白的唇,然后又回到她眼眸。
他说:“没事了, 我在。”
陈咿没应,就这么看着许清嶙。
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白色纱布被胶带贴着,上面透出一点淡粉色的印记。护士正在剪他左腿的裤管,他半躺在担架上, 一只手垂在担架边缘,手背上的皮已经磨没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另一个护士用镊子夹着棉球一点一点地把嵌在肉里的石粒往外挑。每挑一下, 他的手指就微微蜷一下。
他看了她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陈咿心酸极了,因为这个笑太轻了,轻到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很微弱的弧度,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跟她打招呼。
他说:“看够了没有。”
她看着他,没有笑:“你下次能不能先考虑一下自己?你这样我心里很不好受。”
他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考虑过了。”
车厢外是FBI的人正在收拢残局,远处还有零星的喊声和车门开关的声响,但在这辆车里, 在他和她之间的那几寸距离里,他的声音是唯一的具体。
他笑,补充道:“结果都一样。”
陈咿的眼泪在话落的瞬间如大雨滂沱。
许清嶙从担架上挣扎了一番,想去够她的手,又被护士拽了回去,他忙说:“哎,你别哭啊,咱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陈咿不说话就只是哭。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被扎带勒出来的红痕,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直到伤口都处理完了,许清嶙想了想,再次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对不起,不该让你经历这些。”
陈咿的眼泪明明刚刚收敛,闻言又一下子涌出来,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她抽回手擦了擦脸,站起来,俯下身把他抱住了,用力地抱着,带着眼泪和沾满灰尘的呼吸:“我以前都无法想象,你做的事情竟然会遇到这么多危险,我以为刀光剑影顶多只是在谈判桌上……”
她的话停在尾端。
他收紧手臂,把她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他的声音很低,渐渐地也有些哽咽:“放心,以后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刚经历劫后余生,并没有更多的能量留给他们互诉衷肠。
他们只是紧紧相拥,能感觉到彼此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他们认识七年了。
从同一排课桌到那辆风驰电掣的摩托,从南望市林荫道两旁被风吹动的樱花树到加州的尘土和枪声,中间隔了一整个青春。
那时候,操场上的少男少女肩并着肩走在跑道上。书包带子一长一短地在后背上晃着,包上的小挂件一颠一颠地碰到对方的手肘又弹开,那点距离在当时的心里已经是全部了,再近一步,天会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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