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声:“抱歉啊,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雷昊元没想到许清嶙会这样给他道歉,竟一时有点愣住了,他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
许清嶙赶紧调节气氛,声音重新变得轻松了一些:“我这人知错就改,你看,我刚才不是找你帮忙了吗?我以后都不会客气了,托你办的事,你可要尽心帮我办啊。”
雷昊元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呼吸声在听筒里显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问:“所以你这次要在国内久待吗?”
许清嶙直接说:“不是久待,而是不走了。”
他停顿一秒,补充道,“再也不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树上,树枝的晚樱,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雷昊元明显愣了愣,他吸了一口气,鼓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所以你想让我把大家聚集起来,是为了和陈咿见面吗?”
许清嶙听到陈咿的名字,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玻璃上的倒影上。
他没有撒谎也不想撒谎,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对,我就是为了她回来的。”
雷昊元却陷入了时间更长的沉默。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在做某种思想斗争。
许清嶙哪里见到过他这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认识的雷昊元从来都是想说就说、想骂就骂的。
许清嶙心里顿时有点犯嘀咕,把手机调转了个方向,用另一只手拿着,换了一个姿势靠在窗边,声音微微沉了一些:“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顾虑吗?”
这话落后,许清嶙听到电话那头雷昊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有些事情我得同你说明白啊,你走的这几年,大家心里都有怨气,都在怪你当初的不辞而别。”
雷昊元说出这番话这么纠结,可是许清嶙却没有什么停顿,十分平静地回道:“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
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面对的不只是陈咿一个人,而是所有朋友。
可是雷昊元却说:“你不知道。”
雷昊元烦躁地叹了一声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语速特别快:“大家不仅怪你,还重新接纳了别人,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陈祾安。现在陈祾安和我们群里的几个人都玩得特别好,大家也都在默默地撮合他和陈咿,你现在回来真的很尴尬,和大家见面也很尴尬。”
许清嶙把手机握得很紧很紧,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是空的,可又塞满了太多的东西。
他太痛了,但越是痛,越要给自己打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没关系,当初是我做错了事情,我会和大家道歉,但是我不会强迫大家原谅我。”
他越笑越哀伤,但眉眼越平和。
他看着窗外那棵在夜色里模糊的树,久久沉默着。
如果最后事与愿违,也没关系。
他不需要别人喜欢他,也不需要别人原谅他,他只要陈咿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原谅就够了。
“哥,我不得不泼你冷水了,你以为你是谁呀?六年过去了,谁还会在原地踏步,大家都在往前走了。”
雷昊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过分尖锐的直白和坦率:“你没必要这么固执和认真,因为你再走心也没用。”
这番话要是换个人肯定不会说出来,但就因为他是雷昊元,所以才会这么不讲究情商,不讲究任何人情世故,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许清嶙都懂。
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种非常难以招架的感觉,几乎痛到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这短短一通电话,许清嶙总是在沉默。
雷昊元在这片死寂里,忽然在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过分了?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后悔,语气软下来,试图化解刚才那些话的锋利:“反正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如果你还是坚持的话,那我肯定是要支持你的,毕竟你才是我哥。”
许清嶙又默了一会儿。
他发现有情绪太正常了,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许清嶙问自己,痛吗?
痛。
那还要继续吗?
要。
于是他平静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雷昊元知道这是许清嶙最后的决定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一笑:“兄弟俩说这些干什么?我帮你约时间啊。”
挂断了电话。
许清嶙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冰柜,从里面拿了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细密的酒珠。
酒入愁肠。
他端着酒杯,环顾了一下这间老房子。
这几年每次回家都是住在这里,家具摆件都没有怎么变过,只是他目光一震,看到电视柜前被倒扣的相框。
那是一张全家福。
他目光紧了紧,却没走过去,他不想拿起来看,他只是把酒一饮而尽了。
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可能会被很多事情所打垮,但如果是一个从小丰衣足食,家庭美满,没有什么烦恼的人,往往父母的关系,就能够把这人一生的安稳打破。
所以爱到最后真的是看良心。
他端着酒杯走到窗边,重新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其实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勇敢,都要坚定。
十七岁的他从来没有吃过苦,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应对苦难,但是六年过去了,二十三岁的他已经准备好,他知道该怎么面对指责和误解,知道该怎么扛住冷漠和疏离。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他不知道能否面对陈咿那双清澈又孤勇的眼睛。
……
雷昊元的办事速度很快,正巧这个节点赶上江雾从杭州出差回来,加上他的公开课讲得很好,所以就借这个机会庆祝一下。
于是三天后的周六晚上,大家齐聚在城南一家叫“乌托邦”的餐厅。
这家餐厅是陈祾安和陈咿的好朋友边沐然开的,半年前刚营业,生意很好。
六年过去了,坐在一张餐桌的人,除了外貌,每个人的人生也都发生了变化。
穆席席学新闻,现在考了研,在本地的南望大学念书,她剪了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赵致政大四的时候,就用应届生的身份考公务员上岸了,现在在税务局工作,气质也更加干练。
江雾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兼职自家店铺的平面模特。她染了一头浅棕色的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抹胸,脖子上挂了条宝格丽的经典款项链,整个人又酷又飒,坐在那里气场十足。
陈祾安学了法学,现在是一名律师,今天他也到场了。
大家以前聚餐的时候,要么是在聊考试又没考好,班里某某同学怎么怎么样,哪个老师上课时又做了什么,话题总是五花八门……但是现在基本上都在聊自己工作上的苦水。
点完餐后,菜还没上齐,雷昊元在这个时候起身,说:“我去拿奶茶。”
大家没怎么在意,继续低头聊天。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个人。
所有的目光都朝许清嶙看过去,顷刻间,全场安静,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不敢想象下一章这个许清嶙会有多虐
第66章
许清嶙穿了一件设计感十足款的灰黑色翻领薄西装, 衣摆被穿堂而过的风掀出清瘦的轮廓。敞开的衣襟里是一件浅灰色薄针织,领口刚好卡在锁骨,露出一小截颈侧干净的线条。下身是垂坠西裤, 踩在一双薄底德比鞋里, 鞋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站在那里,肩线被西装衬得平直开阔, 像被一道冷色调的线条勾勒过。
二十四岁该有的挺拔和从容都有了,褪尽了少年人那一丝清爽的暖意, 眉目间只剩骨骼撑起来的清峻。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极轻, 极淡,像在翻阅一份早已了然于胸的名单。
扫过赵致政举着筷子停在半空中的手,扫过穆席席微微张开的嘴, 扫过江雾瞬间冷下来的脸,扫过陈祾安变得深沉的眼睛。
最后落向最里面那个位置时,他的神色没有一分多余的变化,连唇角都没有动, 只是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顷刻间像水漫金山,可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陈咿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她脸上所有表情都停留在前一秒的松弛和自然里,随着许清嶙望过来的这一秒,她的笑意淡了一层,又淡了一层, 最后慢慢收成一片什么也读不出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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