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东勋从碗里抬起眼睛,笑了一声:“这么大的孩子,哪能一次祸都不惹啊?”
廖冰心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露出底下那张保养得当的脸,揉了揉脸说:“那我去吧,明天上午还好是公司内部会议,推迟一小时也不碍事。”
许东勋想了想:“还是我去吧,我明天下午的航班,上午来得及。”
许清嶙的父母共同经营一家科技公司,二人都是工作狂,平时很忙,上次一起吃饭还是清明假期的那顿烧烤。
所以许清嶙压根没指望他们会去,更不想他们去,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要去,忙说:“你俩都别去,让我小姨应付应付得了,再说本来就是她儿子撺掇的嘛。”
廖冰心扑哧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哎呦,长大了啊,心眼都变多了。”
许清嶙被揉得脑袋一晃,嘴上嫌弃“别弄我头发”,但没躲开。
许东勋站起来去厨房盛第二碗汤,笑说:“反正我俩听你安排,公司的事情再忙,也没你重要。”说罢,他斜眼一笑,幽幽地阴阳怪气,“谁让您是咱家皇帝呐。”
“扑哧……”此话一出,廖冰心和许清嶙被逗得笑作一团。
餐厅天花板上嵌着一圈灯带,光是暖黄色的,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整个市中心的夜景都尽收眼底,脚下的霓虹一直蔓延到天际。
万家灯火,抵不过一碗热汤。
第二天一早,主任办公室挤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严肃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也被训了一顿。
但好在整个过程比想象中快。
陈咿是第一个走的,林秀君本身就是老师,知道怎样应对老师。
她离开时,经过许清嶙身边,目光飞快地碰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后面几个同学的家长陆续到场,交了检讨,挨了批评,顺利地离开。
最后剩下的,是许清嶙、雷昊元、江雾和李未孤四个。
廖玉壶是踩着点来的,魏主任批评的话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廖玉壶点着头应着,态度倒也好,魏主任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
李未孤的家长没有来,由江雾爸爸代劳。
魏主任不满了,说:“我是说叫家长,最起码也得是亲戚吧?这算什么?”
没等江雾爸爸开口,李未孤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爸妈坟头草都两米了,来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雾爸爸赶紧拽了拽李未孤的胳膊,客客气气地说:“老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是这样的,他父母都不在了,现在寄居在我家。”
魏主任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他把那些准备好的训话咽了回去,换成“越是这样,越要自强,要对得起自己的未来,对得起天上的父母”之类的话。
李未孤一直垂着眼睛,听完只是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无论如何,这一关总算过了。
接下来的三天,考试,罚站,再考试,再罚站。
晚自习的时候,走廊里的那几个人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有人小声议论,当然也有人假装没看见。
三个人倒也不在意。
后来再回想起来,只觉得那一次罚站,根本算不上什么。
青春期连烦恼都是可爱的,何况这都不算烦恼,不过是一股草率的天真,在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夜晚,被看见,或被忽视。
成绩在两天后全部出来,全校排名在三天后公布。
学生时代,其他的八卦或许也是谈资,但大家最关心的,永远是成绩。
谁退了,谁进了,谁还是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谁是进步的黑马,这些是每个少年都会经历的生长痛,远比任何话题都更有吸引力。
而这次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陈咿。
公告栏上的第一列:班别“高一(5)”,姓名“陈咿”,总分“1003”,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都是“1”。
陈咿知道自己考不差,但年级第一她确实没有想到。
在实验的时候她基本在年级十几名打转,最好成绩是年级前五,考年级第一,还是第一次。
“请客吧陈姐。”江雾不靠在她的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用脚尖踢她的椅子腿,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你考这么好,必须请客好吧?”
赵致政也从前排探过头来:“陈咿,没想到你是大魔王,我因为你又掉一个名次,你是不是也得请我吃一顿?”
陈咿并不想表现得太张扬,但考的这么好,她实在是憋不住,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散发着喜事临门的喜悦。
她大手一挥:“好哇,吃啥?”
“吃麦麦吧。”江雾说。
赵致政唱起反调:“别别别,肯德基吧。”
“你懂什么,麦门永存。”
“肯德基才好吃嘞!”赵致政据理力争。
陈咿笑着摆摆手:“都买都买!行了吧?”
正说着话,许清嶙从外面回来了。
原本整个教室菜市场一样乱糟糟的,可前面几排的几个同学先注意到他,声音突然小了,于是带动后面几排的人纷纷噤声,每个人都表情各异地看着他。
许清嶙这次爆冷考了年级第七。
要说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无非就分为两大类,要么学习好,要么长得好。
许清嶙之所以这般万众瞩目,就因为他是破天荒的两样全占了。上官阳之前常说,往前往后数十届,也未必有他这么耀眼的存在,哪怕毕业了,在学校也是一届一届流传下去的传说。
许清嶙这次总成绩九字开头,自从入学以来从来没有被取代过的第一名,就这样被人拿走了,还是他同桌拿走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会有点沮丧。
可许清嶙的脸色没什么异常,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门顶,手指在门框上沿轻轻一搭,很有耍酷的嫌疑。
陈咿心里也有那么一丝丝微妙的尴尬,正因如此,才会在他坐下来的时候,主动开口问道:“许清嶙,你喜欢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我不挑。”许清嶙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阴郁,没有不甘,也没有强撑的笑意。就是很普通的、很正常的、他平时看她的那种眼神。
说完,又问:“干嘛,你请客啊?”
陈咿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明天中午别回家了,请你吃东西。”
“行啊。”许清嶙说。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那种小心翼翼的气氛慢慢散了,又过一会儿,就只剩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坐在那。
下节课上数学,陈咿拿起笔,在堆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画她书包上挂着的那只小乌龟挂件。
画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幼稚,要用笔涂掉,笔尖刚碰到纸面,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画得挺像的。”
陈咿转头,许清嶙侧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头,正看着她的草稿纸。
陈咿赶紧把纸捂住了:“你偷看。”
“光明正大看的。”许清嶙说,和上次在河边说“光明正大拍的”一个语气。
陈咿想到了那张丑照,瞪了他一眼。
许清嶙笑了一下,可很快又收起笑意:“陈咿。”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
陈咿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了变,停顿两三秒,忽而叹了声气:“恭喜你喽,年级第一。”
陈咿微怔。
她不是听不出那点酸。
却也知道,这是许清嶙故意让她听出他的酸里酸气,因为他很坦荡,他的祝福是真心的。
她仅用一秒钟,便抬抬下巴,笑道:“不谢啊,手下败将。”
“……”许清嶙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闪躲,没有逞强,而是一种坦然和平静的欣赏。
他开玩笑也好,哪怕是真觉得失落都好,她都可以招架。
偏偏这个表情,让她有那么一点揪心。
她想了想,问:“你真没事?”
他拿起桌角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没事。成绩出来之后,我就去找老师看了,化学做错了一道大题,拉分了。”
陈咿松了口气,说:“嗯,那你下次肯定能重回巅峰。”
许清嶙一下笑了,他把水瓶放下:“行,手上赢将,借你吉言。”
这词儿……
陈咿失笑,低头用笔尖戳着草稿纸上那只忘了涂掉的乌龟,笑道:“你是仓颉吗?”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许清嶙恰好与她同时问道:“你在实验的时候,也经常考第一?”
“才没有,可能三中旺我吧。”陈咿说,想起什么,“我之前的同桌,和你一样,每次都考第一。”
许清嶙点点头,没再问了,他对别人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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