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旁观者而言,那种程度的撒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实实在在让她难堪了好一阵,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虚伪。
剖析到这份上,倪雾的表达欲打开不少,索性将很多往事一股脑倒出来:“高中那会,我讨厌体育课,不单因为我身体不好、每学期的体测都能成为我成绩单上最差劲的数字,最重要的原因跟我妈有关。”
初三到高一是向灵状态最糟糕的两年。
只要倪雾不在她身边超过三小时,她的惊恐就会发作,从摔东西到甩自己巴掌、拿脑袋撞墙,自残行为越来越严重。
高中入学的第二天,倪雾就跟班主任请了长达半个月的假,打算等向灵情况好转些,再进行下一步考量,实在不行,就先休学一年。
然而这半个月的空白,让她错失了结交朋友的机会。
班上的人,甚至是她的同桌,都有了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上厕所的朋友,而她再次变成所谓的编外人员。
一开始也有对她施展过友好态度的,后来全都被向灵吓跑。
在倪雾返校第四天,向灵偷跑到倪雾学校,闯进她教室,当着所有人的面眼泪鼻涕狼狈得糊了一脸,一个劲地问倪雾:“你是不是也不要妈妈了?”
那天之后,“倪雾的妈妈是神经病”迅速在班里传开。
部分精神病属于遗传病,因此在他们眼里,哪怕倪雾现在还是个头脑健全的正常人,她的身体里也已经被基因埋进一颗疯癫的定时炸弹。
没人愿意毫无保留、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和一个潜在精神病患者交朋友,倪雾就这样再次被孤立排挤。
高一上学期除八百米外,还有排球对垫考核,班上共27名女生,意味着有个人注定会落单。
一直到组队时间结束,倪雾都没等来她患有白骑士综合症的救世主。
只能在体育老师的同意下跟隔壁班落单的女生组成一队。
她和那位女生心里都憋着不服输和不甘心的气,训练得比谁都刻苦认真,也是唯一一对拿满分的搭档。
可她们等来的全是不屑的声音。
说到这儿,倪雾停顿几秒,“说的好像是''''神经病和怪咖的组合,就是了不起''''这种话,再具体点,我记不清了。”
生怕招来陆空同情的目光,她马不停蹄地岔开话题:“你知道在当天的日记里,我写下了什么吗?”
陆空一边摘掉落在她头顶的飞絮,一边问:“给自己灌了波心灵鸡汤?”
倪雾朝他竖起大拇指,肯定他的猜测。
那天的日记内容,她至今能倒背如流:
【蝴蝶要一万次铮鸣,才能听见春的骨响。
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的。
现在的委屈和痛苦,所有的负面情绪,总有一天会化成我腾飞的力量,帮助我抵达更广阔的天空。】
“但事实上,我真正想传达宣泄的只有两句话,”她轻咳一声,用最符合语境的语气说,“体育课去死吧!”
等她的手指比划出二,声音同步跟上,“我做得比你们都好,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一群蠢货!”
陆空听愣了一瞬。
毋庸置疑,少年时代的她活得内敛压抑,经常给人一种乏善可陈、人尽可欺的感觉,实际上,她眼眶里浓重的墨,从来不是一潭无悲无喜的死水,只要凝视得足够久,就能看见里面的暗流。
他看到了这样的暗流,于是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比其他人更了解她,可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窥见的她,也不过是她灵魂的冰山一角,她远比他认为的还要鲜活。
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反应,倪雾问:“我吓到你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可爱。”
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着让人怦然心动的话,杀伤力成倍增加,倪雾心跳加速的同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两秒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也说过他可爱。
“我们这算在商业互吹吗?”
“不算,”陆空展眉笑,“我可不打算跟你当生意伙伴。”
“那你亏大了。”
“?”
倪雾煞有其事道:“我还挺有商业头脑的。”
“比如?”
“投资的项目稳赚不赔。”
“那你下次要投资什么提前跟我说,我也投。”
“我这儿起投七位数。”
“我不介意all in。”
说着,陆空从兜里掏出油画笔,“你也在上面写点?”
他这裤子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怎么什么都有?
倪雾一阵好笑。
她一接过笔,陆空就背过身,高挺的身影矗立着,像守护在公主身边的骑士,带来的是满满的安全感。
外面涌来一股灼热的风,穿过层层叠叠阻碍,扑向他们。
倪雾看见陆空的头发北吹乱,T恤紧贴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腹,收出一个又薄又窄的弧度。
不知道在想什么,倪雾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直到她伸手拽了拽他衣摆,他才回头,但还是闭着眼睛的状态。
倪雾笑道:“写的不是什么秘密,你也能看的。”
“确定?”
“一定以及肯定。”
陆空慢吞吞地睁开眼,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到此一游。
害他差点笑出声。
倪雾把笔还回去,见他有想抒发点什么的打算,学着他背过身。
风停歇后,耳边只能听见簌簌的落笔声。
他似乎是写几个字,就停几秒,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漫长。
后来有段时间没再听到动静,倪雾以为他已经完事,身体刚转回去,眼睛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罩住。
可能是他的掌心温度过高,导致扑进她耳膜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热意。
“我写的不是到此一游,所以不能看。”
周遭环境清幽,植被覆盖率高,蚊虫自然不少,倪雾没喷驱蚊水,加上她的血招蚊子,没一会,手臂就被咬成几个包。
她一直忍着没说,但陆空还是察觉到了,轻轻拉住她的手往外走。
倪雾看着月色下的他,忽然想起今晚刚见到面时他脸上的倦态,提议道:“回程的路我来开吧。”
陆空的声音闷闷的:“嗯?”
看来是真的很困,思维都跟不上她说话的节奏了。
倪雾耐心十足地重复:“一会我来开,你在车上好好睡一觉。”
陆空顿了顿,歪着脑袋反问:“返程第一站在哪儿?你小姨家,还是我家?”
“你家,”两句话之间衔接得并不通顺,像在思考,“送你到家后,我再打车回小姨家。”
“两个地方离得不近,要是先送我,你之后还需要一个人开半小时的夜路。”
倪雾不确定地问:“你担心我?”
“我不该担心你吗?”陆空抬手,用食指抵了下她额头。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倪雾大脑嗡叫几秒,反应跟着被拖得慢了些,听见他又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那不然我在你家附近订个酒店?”
——“别回去了,住我家吧。”
两道截然不同的嗓音重合上,在空旷的长廊回旋,奇迹般的,他们听清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陆空率先开口:“附近是有家酒店,不过卫生条件不太好,我不建议住。”
倪雾打开大众点评,确实全是差评。
陆空又说:“公寓房间多,也有一次性洗漱用品。”
“可我没有换洗衣服。”
“你可以先穿我的”这话不管陆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至少当下不该说。
最后定下的方案和倪雾一开始的计划毫不沾边:回程还是陆空开车,先送她回小姨家,他自己在附近酒店住一晚。
倪雾担心他的“住酒店”只是说说而已,实则先在车上补几个钟头的觉,再开车回家。
到家半小时后,她故意杀了个回马枪,果然看见他那辆卡宴还停在小区门口,驾驶室的椅背刚被他放倒。
倪雾敲了敲车窗玻璃,骗他说已经给他开好房间,随即像押解犯人那般,将人押到酒店,半路偷偷在去哪儿app上订了间商务房。
在前台完成登记后,陆空没让她送到楼上,将拉杆箱放到一边,陪她穿离旋转门。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倪雾侧身,朝他摆摆手,“明天见。”
陆空眼皮倏地撑开些,嘴角的笑有种牵强附会的嫌疑,“明天真的能见?”
倪雾没有多想,点头保证:“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到时候小区门口见吧。”
这顿饭最后没能吃成。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倪雾刚上他的车,陆空接到一通电话,临时被召回沪市。
而这成了倪雾在南台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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