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雾收起胡思乱想,很体贴地出声:“陆空,我脚好多了,你放我下来吧。”
“你觉得我背不动你?”陆空扭头,帽檐压住他刘海,衬得眸光深深,里面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被她的想法荒唐到了。
“刚才停下是在想一件事。”
倪雾安静听着。
“倪雾。”
“嗯。”
“你真轻。”
这么轻的身体里,是怎么装进这么沉重的灵魂和心事?
倪雾想当然地回:“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
陆空知道她没听出自己的话外音,也不多做解释,顺着她的理解接了句:“没骗我?你看起来就很轻。”
“只是看上去的话,一般人会说你真瘦吧。”
“说得也是。”
“陆空,你是第一个在我长大后背我的。”
桂花的花期也短,这才过去半个月,树上那一簇簇烟花般的绚烂已经消失不见,风里也闻不到任何花香。
只有少男少女交织在一起的气息,柠檬、西柚,还有小苍兰,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显得层次感没那么足。
沉默了会,陆空问:“为什么要想那种事?”
“什么事?”
“刚才坐在台阶上想的事。”
长久没等来她的声音,陆空再次扭头。
他似乎从她颤抖的睫羽、失焦的目光和紧抿的嘴唇里,看到了另一个躲在时光隧道里、孤独无助的小女孩。
“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下一秒,倪雾开口:“曲南乔的文字教会了我不要去羡慕别人的人生,但偶尔,我还是会羡慕,就像今晚,我很羡慕梁思嘉。”
陆空多多少少能猜到答案,就没问为什么。
“我之前说EVA里我最喜欢渚薰,因为他的外形契合我的审美,这是真的,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就和梁思嘉一样,我很羡慕渚薰,他明明只出场了一集,镜头加起来还不到十分钟,却被所有人记住,又成为了那么多人的意难平。”
“和我,简直是两个极端。”
“我家最乌烟瘴气的那段时间,我的父母眼里完全没有我,为了博取他们的关注,我故意离家出走,消失了整整两天,但家里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不在了,其实就算他们发现了,可能也不会当回事。”
“所以我很羡慕梁思嘉,她自带被别人看见的天赋,拥有着我这辈子都没法再得到的幸福。”
比较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行为。
落差感,羞耻感,不甘,以及瞬间膨胀开的欲望和野心,都因它而起。
就像向禾千方百计把主卧腾出来给她,而她回到自己家,却只能住在最小的客房。
想到这儿,倪雾忽然意识到她对陆空的感情为何会这般复杂。
她爱慕着他,一面又嫉妒着他,时不时涌现出自卑情绪,也是因为比较。
即便她现在过着乏善可陈的生活,性格里没有鲜明的特点,偶尔会对别人批判自己一无是处,可她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乏善可陈的人。
不算平凡的外形条件,还没成年就拥有的丰厚存款,优异到稳进全国top4学府的成绩,这样的人,能普通到哪儿去。
陆空的出现,让她身上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他过得随心所欲,在人际关系里游刃有余,不需要把时间掰碎投入到学习中,也能稳坐年级前十的宝座。
他家世优越,家庭氛围和谐,哪怕和父母不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他们的关怀依旧如影随形地陪伴着他。
不像她。
倪雾摁了摁额头上的疤。
她一直很清楚,她想在陆空面前藏住的从来不是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而是千疮百孔的父女关系。
他的家庭越幸福,她的无地自容感就越强烈。
“倪雾,”陆空今晚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要不要跟我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下次你要离家出走,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你。”
她脑容量霎时过载,怔然道:“不管我在哪?”
“不管你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鱼骨刺 “别哭了。
陆空是沿着倪雾来时的路往回走的。
周围叫不出名字的树依旧间距分明地驻扎着, 石头依旧压在稀疏泛黄的枯草上,风也依旧时不时将远处混凝土的味道卷至鼻腔。
奇怪的是,这条路变得又短又长。
短到倪雾没来得及一鼓作气将心里的酸楚倾泻出来, 就看见街道两侧星星点点的灯光。
长到她能感知到他的后背渗出了薄汗, 也让她产生他们能一起将这个夜晚走到永恒的错觉。
陆空放下她,动作小心到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但倪雾清楚,要是今天崴伤脚的是另一个人, 他也会这么做。
善良温柔是他的本性,待人处事熨帖是他的天赋。
在这世界上, 特殊的从来都是他, 而不是那些接受他善意的“倪雾们”。
可即便如此, 被珍视的欢喜也做不得假,像有人往她心湖里放生了一尾鱼, 频频激起心动的涟漪。
“陆空。”她轻声唤他。
陆空停下给温子凌发消息的动作,抬眸看她, “脚又疼了?”
他靠近些, 大大方方地把身体借给她, “要是站不住, 拿我当墙, 我给你支撑会。”
倪雾摇头说不疼,“我刚才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你能祸害这么多女生。
这种实话她自然不能说,“你好像有<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 知道怎么安慰人,怎么给出对方最需要的东西。”
陆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笑,“不瞒你说, 我从娘胎就开始潜心钻研心理学。”
倪雾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地往下接,一时错愕。
“把下巴收回去吧,我没骗你,”他没再看她,“你这么喜欢曲南乔,她每本书的后记肯定都看过,那就应该知道她平时最爱研究的就是社会心理学类书籍,怀孕那段时间,她做的胎教都跟心理学有关。”
理清这段话背后的逻辑关系后,倪雾生生怔住。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会在今晚,毫无铺垫的,以这种无足轻重的语气揭露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
原来他们身上存在着某种通性。
原来他们都在最需要妈妈的年纪里,失去了他们的妈妈。
陆空收起手机,果不其然捕获到她呆滞的目光,没忍住又是一笑,“你这么聪明,不是应该早就猜到了?”
“我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最后被排除了。”
“就因为我之前在电话里,对着另一个女人叫妈?”
“嗯。”
陆空笑容里多出几分看二愣子的无奈,“倪朝阳,这个世界上,有种身份叫继母。”
她当然知道。
还有倪朝阳是什么称呼?听着土里土气的。
倪雾还想说什么,远远驶来一辆空车,陆空替她拉开后坐车门,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位置上。
他报出一串地址,正是向禾的家。
倪雾慌忙拦下,“我还不能回去。”
“你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我和我小姨说好两天后回来,要是我提前回南台,她会认定我在家里受了委屈,情急下,可能还会去我爸那里要个说法,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倪雾想了想,“我先找个酒店住几晚吧。”
“你满十八岁了?”
“没有。”
她明天才到十七周岁。
陆空扭头,“未成年一个人开房会很麻烦,你要是不想住你小姨那,可以先住在我的公寓。”
不知道是不是倪雾的错觉,司机往后视镜里看了眼,看得她耳后烧出一团火苗。
陆空的脸浸没在黑暗里,只有眼睛还是亮的,“我住秦盛那儿,正好他最近缠着我给他打排位赛……回头我去把门锁密码换了,接下来几天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要是有人敲门,你也别开,就当家里没人……冰箱里有新鲜食材,你饿了就自己做点吃的,点外卖也行,垃圾不用着急扔,先放门口,等我回来处理,至于温子凌那里,我会说你买了回沪市的票。”
他安排得妥帖,几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语速又快,倪雾根本没有插话的空档,拒绝又显得不知好歹,最后只能点头,“那麻烦你了。”
说完,她想起一件事,“先去高铁站吧,我行李还寄存在那。”
离市中心越近,风就越燥热,不含一丝水汽。
倪雾对着陆空后脑勺看了会,想起他在提起曲南乔时的眼神,脸上无端感觉到异样的潮湿。
他当时没有哭,但他的眼底好像下起了雨。
她仓皇路过,被迫跟着淋漓。
拿完行李再开到陆空住的小区,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
陆空当着她的面把密码锁换了,目送她进门,自己堵在门口:“客房在右转第二间,被子在衣柜里,床要你自己铺,客卫柜子里有新毛巾和一次性牙刷,其他公共区域的东西也都能用,另外还有什么需要的,你打电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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