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雾很少一次性说出这样的长篇大论,说完自己都有点心虚,要是她这个人也能和她开导别人的话一样通透、豁达,该有多好。
梁思嘉的关注点是:“听完你的话,我突然觉得这世界上好像没有百分百真实的事情了。”
“还是有的,”倪雾扭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你遇到的傻逼,是真的傻逼。”
梁思嘉再次破涕为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问:“雾雾,你陪我去了这么多地方,接下来轮到你选择了,你想去哪?”
“我想——”
“想”这个字袒露得过于自然,连倪雾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想去剪个短发。”
短发的话,洗头吹头会更方便,也能节省下更多时间用在学习上。
“现在吗?”
“嗯。”
“这么突然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到明天,我可能就没这个想法了。”
梁思嘉绕到她身前,造型师范十足地端详她的脸,片刻摸着下巴来了句:“你长得好看,剪短发也一定好看。”
倪雾早就对梁思嘉给自己开的美颜滤镜见怪不怪了,笑笑没说话。
那时候大众点评等第三方消费点评网站已经上线,但用的人不多,唯一的几条评价水军感很足,毫无参考价值,加上倪雾不是冲着变漂亮才要去剪头发,没那么多讲究,就近找了家理发店。
店面不大,装修得干干净净,店里只有两个理发师,留的发型算不上利落清爽,但也不是杀马特那卦的,勉强顺眼。
梁思嘉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花了十五块钱享受洗吹加头皮按摩服务。
分配给倪雾的理发师是个话唠,一会夸倪雾头骨漂亮,一会说她发质好,就是容易出油。
倪雾心不在焉地附和几声,对方终于进入正题,问她要剪什么发型。
“短发,”倪雾比了个大致位置,补充道,“最好剪到皮筋没法扎的长度。”
“要露耳朵吗?”
倪雾摇头,她不怕自己驾驭不好这样的形象,只怕以后遇到陆空,赤裸的双耳会出卖她的少女情怀。
“行,刘海给你剪掉点,顺便打个薄吧,薄的好看。”
倪雾顿了顿,抬手去摸额角蜈蚣般丑陋的疤,“打薄会露出这道疤吗?”
这话恰好被洗完头出来的梁思嘉听见,想说什么忍住了。
离开理发店那会,正好九点整,梁思嘉不想回家,问倪雾今晚能不能和她住一晚,倪雾没有拒绝的道理。
向禾今天回来得很早,见到倪雾后,面露惊喜之色:“剪头发啦,真可爱。”
一如既往地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在向禾眼中,她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但倪雾知道,这是向禾小心翼翼对待她的表现,她以为只有这样,才算给足她自由和尊重。
今天这一天过得好慢好慢,洗完澡躺到床上,倪雾已经累瘫,大脑依旧清明。
梁思嘉收到几条消息,边哭边说自己失恋了。
倪雾这才想起她确实有个暗恋的人,至于对方是谁,没人清楚。
哭完,梁思嘉问:“雾雾,要是将来你喜欢的人也有了女朋友,你还会喜欢他吗?”
一直到梁思嘉睡着,倪雾都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发现陆空上传了一条独舞视频。
他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般舒畅,有着这个年纪最好的模样,也是他身上最能让怦然心动的资本。
身侧的梁思嘉呼吸均匀,黑暗里,倪雾拨弄着红绳,轻声对空气说:“会继续喜欢的。”
只要他本性没有变,只要她不动起破坏他恋情的心思,她就愿意继续承受这样不公平的情感反馈。
毕竟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倪雾不能喜欢陆空。
她的暗恋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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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叶蓁不像隔壁班班主任,每次班会课都能一个人唱完45分钟独角戏,她很少说些老生常谈的话题,简单交代几句,把时间留给学生自习。
这次十一长假,学校没有补课计划,但假期过后的安排非常紧凑,回校第一天就是高三第一次月考,一周后迎来秋季运动会。
运动会那几天,正好赶上向灵忌日,倪雾必须得回沪市一趟,下课铃一响,她跟在叶蓁身后去了六楼办公室。
说明情况后,叶蓁痛快给她批了几天假,然后问:“最近学习很辛苦吗?看你下课趴在桌子上补觉的频率变高了。”
倪雾摇摇头,“学习节奏和以前一样,不辛苦的。”
她嗓音卡顿了下,迟疑着说:“但其他方面好像变得容易累了。”
这种累是人际交往带来的。
自从上回她故意考差,在家里小心翼翼的人不只有向禾一个,向来大大咧咧的向川也开始管束起自己曾经有什么说什么、不顾别人死活的嘴巴。
班上这群人也让倪雾无所适从。
每次拿到年级第一,耳边真心祝贺的声音此起彼伏,稍稍失利,又会有人凑过来安慰她,给她加油打气。
总在被伤害、被冷落的人,形单影只的生活才是她的舒适区,突然的关怀和温柔只会让她手足无措。
就像冷漠和偏见杀不死她,善意和温柔才会要了她的命。
还有陆空。
这个轻而易举就能操控她情绪的存在。
叶蓁轻轻拍她的肩膀:“累不见得不是件好事。”
倪雾听得一知半解。
叶蓁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解释:“在意的人或事一变多,能注意到的细枝末节就会跟着变多,渐渐的,你会发现生活里的美好和善意远比你固步自封、画地为牢时多很多,和不同性格的人交往,你也会慢慢成长为更好的人。”
和其他长辈的劝导不同,叶蓁的开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被那样温柔的眼神包围着,倪雾的心脏一片柔软。
叶蓁从第二层抽屉里拿出几张空白卡片,递给倪雾,“年级前十都要写,第一排就写座右铭,第二排写理想院校,写好后,自己去贴到公告栏上。”
倪雾点头应了声好。
在办公室的时间比预计的久,一班教室里的人散了大半,余光里,陆空不在。
她一刻不停地往走廊尽头走去,到二楼时,从包里拿出笔和胶水,卡片抵在墙上,按要求写好后粘到公告栏上。
照片是一年前拍的公式照,扎着高马尾,厚重刘海下的表情呆滞无神,没有半分朝气。
作为她的对照组,陆空的大头照就挂在她斜上方。
比起正儿八经对着镜头拍的,更像不经意间的抓拍,唇角那点弧度慵懒随意,削弱深邃眼窝投射而出的桀骜目光。
他的卡片也贴上了,理想院校那栏空白,座右铭却写得很满:【我爱睡觉。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
他怎么不写“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倪雾突然觉得自己那句“向前看,前路漫漫亦灿灿”过于正经了。
正这么想着,一道影子朝她逼近,有呼吸悬浮在她头顶。
她下意识扭头。
二楼公告栏位置靠北,光很难照进去,墙上永远埋着歪歪扭扭的痕迹,大理石地面也湿漉漉的,寒气丛生。
这地方本来就昏暗,男生高大的个子直接挡住仅剩的光源,脸被衬得灰扑扑的,但因五官足够优越,即便蒙上一层雾,也不会叫人错认。
陆空也在观察着她。
纤细的脖颈,小巧的鼻尖,柔顺的短发,搭配裸露在外的白到晃眼的肌肤,安安静静时利爪全收了进去,看着柔软又无害,像沾了水的栀子。
两个人对视的这几秒,给了倪雾一种王八看绿豆的感觉,可她不想当王八,他看起来也不像。
垂眸的同时,她没忍住勾唇笑。
笑得莫名其妙,但真诚,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倪雾迅速收敛表情,随口问:“你怎么来二楼?”
“温子凌让我给梁思嘉送奶茶,正好路过公告栏,就来看看秦盛给我写了什么。”
倪雾哦了声,“你的座右铭是秦盛代写的?”
“内容秦盛想的,字是温子凌写的。”
话落,陆空定睛看去,片刻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倪雾递去援助之手,“我这里还有空白卡片,你要改的话拿去。”
“不改了,就这样吧。”
当事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倪雾不好再说什么,“理想院校你也不补上吗?”
“现在没什么想去的学校,以后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想到再补,不过你——”
突如其来的转折词让倪雾心重重一跳,几分莫名几分不安,“我怎么了?”
“以你的成绩,选一个综合排名在二十外的学校,有点屈才了,”他歪着脑袋问,“因为喜欢,还是和别人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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