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被问住了,许久都没有张嘴说话,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相机侧部微凸的接口盖。
陆空不逗她了,巧妙地转移走话题:“我每次在学校见你,你都拿着相机,一会拍天一会拍树,怎么都不拍人?”
原来这一个月里,他在学校见过她。
倪雾敛住错愕的反应,说:“我也不是只拍风景。”
她回忆了会,“我拍过坐在爷爷自行车后座抱着足球的小男孩,在路边摊位上过生日的一家三口,借路边一点灯光捧书阅读的拾荒者……”
陆空耐心听完,“能给我看看吗?”
倪雾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就是陆空的背影,镶嵌在湛蓝如洗的天空里,有种落拓孤寂的美感。
后来一捕捉到他的身影,她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用力摁下快门键。
为了不被发现,和他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会第一时间被她导进私密文件夹里,留下的那些清清白白。
所以这会没什么不能给他看的。
倪雾把相机递给他,陆空接过,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频频擦过低垂的睫毛,显得视线都像蒙上一层失焦的滤镜。
长着这样一双自带故事感的眼睛真好,看什么都深情,就连她拍下的那些平平无奇的照片都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陆空一张张翻完,忽而抬眸问:“这里面怎么没有你自己的故事?”
“我很少拍照,不太擅长应付镜头。”
岂止不擅长,一站在镜头前,她整个人双目无神,手脚僵硬,活脱脱一呆头鹅。
“你的故事不一定需要你本人入镜,你拿根枯树枝在沙土里随便画上几笔,创造出来的东西也算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陆空关了相机,递还给她,“你很擅长观察生活,所以总能及时捕捉到别人的故事,但我觉得,你自己的故事应该会更丰富精彩。”
倪雾愣愣看向他,但很快又避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好,索性把目光收了回来。
有光落在她头顶,给她蒙上一层柔软的假象。
陆空和她见面的次数不多,每回见到,她似乎永远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不争不抢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他觉得,她远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温顺。
有自己的小脾气,在某些事情上比倔牛还要固执,偶尔蹦出一句能把他怼到哑口无言,偏偏又相当有道理的话,好似天生的谈判家。
她的心里像伫立着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她不愿意走出去,也不允许任何人进犯,戒备心强到草木皆兵的程度。
陆空突然问:“倪雾,你现在有没有开心点?”
倪雾又是一愣,不答反问:“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早上见你那会,不是不开心?”
陆空眼前又浮现出几个钟头前看见的场景,她形单影只的背影很熟悉,像极六年前的自己。
带她撒野一天没别的意思,他心里的那一点点惝恍和自怜悲悯,没法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走进那片泥沼里沉没。
当然这也是对她在自己生日那天替自己说话、清君侧的报答。
倪雾难得坦诚一回:“是不开心,司机说前面的路不能开,就把我丢在半路了,可明明别的出租车都能开进去。”
陆空多少能猜到原因,让他露出错愕神情的是她话里的委屈。
这面城墙好像也不是密不透风。
倪雾没察觉到自己泄露出了愤怒外的情绪,想到什么,微微挑起唇,“不过没关系,我记下他车牌号了,可以打电话投诉他。”
她是不爱计较,但不代表遇到所有不公正待遇,她都会照单全收,或许睚眦必报才是她柔软外衣里最真实的那部分。
说完这些,倪雾后知后觉自己还没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补充了句:“我现在很开心,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非要说起来,我才应该谢你。”
“谢我给了你一个翘课的理由吗?”
“谢你让我今天上午做了一个全是汉堡炸鸡薯条味的梦。”
“……”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乱晃着,最后晃回陆空家。
这次倪雾跟他一起上去了,拿上自己晒干的衣服,装进陆空给的袋子里,“我身上这件等我洗干净后再给你。”
“行。”
陆空将人送到小区门口,打算一会自己去附近面馆吃碗面,见她杵在原地迟迟不动,也不出声,揣测道:“还想去别的地方?”
倪雾摇头。
她的这一天,从不幸开始,却幸运地遇到了想见到的人。
已经足够,不能再贪心。
陆空从鼻尖哼出一声笑,“那你是在准备目送我离开?”
“算是吧。”
“别目送了,我不给你买橘子。”
“……”
倪雾的表达能力并不差,在梁思嘉、向川他们面前总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唯独对上他,总怕词不达意,每次在开口前都要再三斟酌,说完又得默默复盘几遍,徒增不为人知的懊恼。
她迟疑着开口:“一直以来,都是我听别人说再见,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不知道该怎么说。”
习惯了被抛弃的人,并不擅长主动告别。
就像十岁那年,倪文渊说要带她去游乐园,结果半路将她丢到奶奶家,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等他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会立刻回去接她,但直到三天后,倪文渊才在灯红酒绿的夜晚回过神,想起自己这位不被母亲待见的女儿。
就像一年前病重到只剩下一口气的向灵,她说她很累,需要好好睡一觉,睡醒她们再久违地一起出门晒会太阳,但第二天早上没有太阳,倪雾也没等来睡醒的妈妈。
她听着他们说完再见,乖巧又安静地等在原地,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折返回到她身边。
陆空看着她,浸着光的眼睛很亮,“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第一个主动开口说再见的人?”
“我还没说。”
“那我听你说。”他也站直不动了,大有一副她不开口,他就陪她站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倪雾动了动嘴唇,好半会才憋出三个字:“明天见。”
极小概率的事,被她用认真的语气说出,竟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仿佛明天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她真的能遇到他,在一种猝不及防的情境下。
“行,明天见。”
倪雾第一次当了回在分道扬镳时,率先转身的那个人。
陆空盯住她背影看了会,还是直挺挺的,仿佛俯下身,脊骨也能变成一把弯刀,顶起她瘦弱的躯壳。
-
晚上睡觉前,倪雾收到裴闻野发来的消息:【相册集到了,我们朝阳真会拍。】
倪雾笑眼弯弯:【哥最喜欢哪一张?】
裴闻野发来一张照片。
日落后的蓝调时刻,天空像被打翻的鸡尾酒,层次分明,透着一股让人醉醺醺的气息,少年游走在静谧的蓝色里,干净得不像话。
倪雾愣了下,心里有些慌乱,她怎么把这张一并收进去了?
yeah:【这人的背影有我半分神采哦。】
见他没有多问,倪雾松口气,回了个“嗯”。
yeah:【敷衍。】
朝:【哥宇宙最帅。】
yeah:【截图存证,以后发给你男朋友看,嫉妒死他。】
“……”
裴闻野又发来几张照片:【你拍的天空我也喜欢。】
倪雾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垂:【哥,你有没有觉得,南台的天空好像比沪市的更高、更广阔。】
裴闻野没有直面给出回答,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们小朝阳要抓住机会自由自在地飞哦。】
明显的话里有话,倪雾看得有些失神。
半分钟后,手机屏幕自动跳灭,映出她清瘦的脸。
她视线转了一圈,落在床头规规矩矩坐着的玩偶上,没来由想起陆空说的那句话:要去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事实上,这样的故事她并非没有拍过,只是被她藏进他的背影、飞扬的衣袂和草稿纸上频频出现的名字之间。
——她那局促的青春里,和他有关的一切,就是她最隐秘的故事。
这一晚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倪雾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餐桌前,胃口也好,比平时多吃了两个小笼包。
昨天傍晚一回到家,她就把赵婶女儿的那套衣服洗干净了,大晴天,气温又高,衣服干得很快。
她另外用袋子装好,把陆空给自己的那顶棒球帽也放了进去,打算去学校后找个机会还给他。
机会没找到,去六楼时,又跟英语课代表许何思撞了个正着,数不清第几次,许何思甩手掌柜般的把一沓作业丢给她。
倪雾莫名觉得自己在许何思眼里,就是最肥的那头羊,能薅一点是一点。
不过她愿意当这头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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