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那辆车车速早就又慢了下来,从后座车窗探出一个脑袋,耀武扬威地朝他们比了个中指。
倪雾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冥思苦想,终于搜刮到蛛丝马迹。
正是在陆空生日宴会上编排最起劲、被她逮到后恶狠狠怼了一通的人。
难不成这波无妄之灾是冲她来的?
也是,就那贼眉鼠眼的长相,一看肚量就小。
陆空也认出这人,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专心致志地抖着裤腿上的水珠。
倪雾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象征性地擦了几下,“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他答得过于干脆,倪雾反倒升起打退堂鼓的念头,半会伸出手,很轻地抓了下他在半空飘荡的双肩包飘带。
等他再次看过来,她习惯性地将目光倾斜几度,好躲开和他直勾勾对视上的可能。
“这段时间你身边的朋友好像变少了,你——”她尽量问得委婉,“跟他们吵架了?”
陆空知道她在说谁,“懒得跟他们吵,你就当我使了招史书里说的''''清君侧''''手段。”
倪雾的关注点很偏,脱口而出:“清君侧不是官员打着忠臣的旗号,会干出的事吗?”
言下之意:哪需要他这个君王亲自上阵?
陆空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没有忠臣?”
倪雾脑海里闪过秦盛那几张脸,比起忠臣良将,怕是更像啃老的纨绔吧,一行人里也就温子凌看着靠谱些。
陆空觑着她一言难尽的表情,闷声笑:“倪雾,你有时候看上去笨笨的。”
他在一辆奔驰轿车旁停下,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昏头昏脑地上了车,倪雾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可他们不是在聊正事吗,他怎么能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别以为他用叠词,她就会觉得他可爱!
倪雾这么腹诽着,一面忍不住在心里学着他的语气把最后三个字重复了遍。
笨、笨、的。
好像确实挺可爱的,可爱到连带着她都变得可爱起来。
都说谈起恋爱的人,就跟失了智一样,像她这种连恋爱的门框都没摸到的,居然也能被影响成这副模样,爱情的力量未免太强大了些。
这辆奔驰登记在远在京市的陆父名下,至于司机是陆空父母高薪聘请的,负责陆空的上下学接送。
车上没有乱七八糟的烟味,香薰是祖玛珑的蓝风铃,清雅干净,冲淡皮革本身的味道。
司机驾驶技术很好,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也被他开得四平八稳,倪雾却还是生不起困意,大半注意力都落在了隔壁的少年身上。
“我们要去哪?”
说完,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上“我们”这两个字了,听着分外亲近熟稔。
“先去我家。”
倪雾一懵。
陆空扬眉笑,“现在知道怕了?”
是小说里校霸男主的俗套台词,经由他的嘴巴说出,并不油腻。
倪雾摇头,“只是有点惊讶。”
她头一次见有人翘课翘回家里的,不都该去网吧、KTV这种地方吗?
陆空看向她湿漉漉的裤腿,解释道:“先给你换身装备。”
倪雾抓住他话里的bug,“你家应该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陆空意识到自己百密一疏,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司机老赵替他解围,看向后视镜说:“姑娘,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你要是不介意,先回我家,我给你拿套干净衣服。”
倪雾能忍受腿上黏糊糊的触感,也不想过多麻烦别人,正要开口,被陆空截断,说的是另一件事:“赵婶在家吗?”
“这个点已经在送媛媛去学校回来的路上了,估计还能比我们快一步……怎么,找你赵婶有事啊?”
“有点想念她拌的凉菜了。”
“那行,我这就改个道。”
倪雾全程插不进话,好一会,陆空才把话题拐回她身上,“要是你班主任发现你没去学校,估计会打电话给你小姨,所以你最好提前跟你小姨说一声,避免她担心。”
他考虑得很周到,但有一点背离了现实。
倪雾说:“发现不了的。”
陆空一阵好笑,“你这么大的人,又是年级第一,怎么会发现不了?”
“我以前考第一的时候——”
她倏地刹住车,倒不是羞愧到难以启齿,而是她太清楚,她不设防下泄露的脆弱和依赖,总有一天会成为别人杀死她的那把刀。
陆空耐心等着她的后续,见她不打算说,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让老赵调高空调温度后说:“不管你是第一,还是倒数第一,只要你还是倪雾,你就能被人看到,更何况你就坐在梁思嘉旁边,不打一声招呼就翘课,她肯定会担心。”
倪雾最终还是给梁思嘉和向禾发去了消息,说自己今天不打算去上学。
梁思嘉回了个羡慕的表情包,向禾则更简洁,什么都没问,只应声“好”。
倪雾一时半会拿捏不准她的态度,后知后觉升起忐忑的情绪。
直到五分钟后,向禾杀了个回马枪:【你小姨这么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还是相当厉害的/得意】
倪雾不明所以。
向禾补充解释:【刚才打电话跟你班主任说你生病了,她一点都没起疑,下回要还有这种事,千万别忘了找小姨,小姨保准给你瞒得死死的。】
倪雾感觉胸口涌上一阵阵热流:【好,谢谢小姨。】
向禾:【既然都翘课了,就把跟学习有关的事全都抛到脑后,玩得开心点,当然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倪雾又回了个“好”,收起手机,悄悄分出余光看向陆空,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单臂支在窗沿上,懒懒托住脑袋,嘴角噙着的笑散漫,若有若无的坏,“你再这么看我,我会难为情。”
“不会的。”
“?”
倪雾不过脑地回:“你脸皮还挺厚的。”
“……”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不到两秒,老赵先憋不住笑了。
倪雾看不见他涨红的脸,但他那声“噗嗤”简直震耳欲聋。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希望自己能修炼出厚如城墙的脸皮,现实是,她轻易就臊红了耳垂。
不会说漂亮话的弊端也在这时暴露了,实在挤不出补救措辞,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陆空,谢谢你。”
“谢我拉着你逃课,带坏你?”
“谢你提醒我应该告诉她们一声。”
“既然提醒了,那我就再多提醒你一句。”
倪雾屏息等待。
“别再妄自菲薄了,”陆空轻声说,“你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偏头看向窗外,下颌角线条锐利,但这一刻刺向的好像是他自己。
那种不该出现他身上的忧郁又出现了。
这次,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就像他刚才没有执着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淌进那片能没过膝盖的水洼里。
他是特别的,也是普通的,和她一样拥有不开心的权利。
-
赵婶是个面善的女人,圆脸圆眼睛,耳垂肥厚,笑起来像普度众生的弥勒佛。
倪雾架不住她的热情,换上她给的T恤和牛仔七分裤后,吃了第二顿早饭。
赵婶没打探她和陆空的关系,只问他们接下来什么安排。
“逃课”这个字太烫嘴,倪雾说不出口。
陆空放下筷子,言简意赅道:“玩。”
“既然不去学校,那就留下来吃午饭吧。”
“就不麻烦您了,”陆空笑着推拒,“再说我的鞋袜也得换,总不能等它自然干,熏到你们怎么办?”
赵婶遵从他的意愿,临走前,额外打包好小菜塞进他怀里,“吃完了跟我说,婶子再给你做点。”
“行。”
车开到华庭后,陆空直接给老赵放了假。
倪雾则在陆空的建议下,将湿衣服交给他晾晒,自己在小区门口等。
那会的风很大,她怕刘海被吹散,时不时抬手去压。
等她拿脚尖在地上画出三十六个圆圈时,陆空清清爽爽的身影再次撞进她视线。
迎着光,她略感不适地眯起眼,还没缓过来,头顶阴影盖下。
——他不知道从哪变出一顶棒球帽,压在了她脑袋上。
倪雾呼吸微滞,下意识去寻他的脸,他先一步弯下腰,两对瞳仁的距离瞬间拉近不少。
“有点大了。”陆空说。
倪雾在凝固的空气里挪动了下,想把帽子还给他,也想问她为什么要给她戴帽子,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额角那道竭力想要掩藏的伤疤,心里微妙的欢喜和不舍却在蚕食她的力气,只够她调整帽檐的位置。
“谢谢,”她又摁了下帽檐,“我们去哪?”
陆空拿出手机看了会,不答反问:“你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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