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一来影厅就看见你了。”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腮帮子鼓起,看着像松鼠。
还挺萌。
倪雾诧异,“你能看见我?”
陆空被她傻里傻气的反应逗笑,“你是鬼,还是会隐身术?我又不瞎,当然能看见。”
“……”
倪雾意识到自己措辞有些不当,补救道:“我的意思是,我都没跟你说话,我们离得也不算近,里面又那么黑,你怎么能一眼注意到我?”
“为什么不行?”陆空吸了口果茶,不紧不慢地说,“你又没那么容易让人无视。”
自然到顺理成章的语气,仿佛在阐述一个不容置喙的真理。
可如果是真理,那为什么在她成长道路上,她会被忽视一次又一次?
今晚一点风都没有,春末夏初的潮热已见端倪。
男生的目光并不灼热,和以往几次相处一样,像没有落脚点的羽毛,刮过人时轻飘飘的,却在倪雾胸腔里留下被烈火焚烧的痕迹。
好奇怪,她的情绪明明很淡,却总能被他轻易撩拨起。
“陆空。”倪雾第一次当他的面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的,像在同什么负隅顽抗。
陆空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的睡意还没完全消散。
“你为什么要来电影院睡觉?”
“家里太安静。”
“安静不是更能睡好觉吗?”
陆空点头,“但是吧,过分的安静只会让人心慌。”
对于这话,倪雾不能再同意。
自她懂事后,她见到的永远是父母争论不休的画面,听到的总是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声和搪瓷、玻璃破碎的声音。
倪文渊还对向灵动过手。
这事传到当时还在世的外婆耳朵里,外婆立刻赶去沪市给女儿讨要说法。
之后有段时间,主卧一片寂静。
可比起吵闹的环境,那种不言不语的死寂,更让倪雾难以适应。
十岁的她偷偷把耳朵贴到门上,确认妈妈还好好的,他们也没有不要自己后,才敢松一口气。
久而久之,她养成不管走到哪儿,耳朵里总要装进些东西的习惯,这能让她获得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倪雾本想问陆空“你也会心慌吗”,远远捕获到梁思嘉的身影,只能将到嘴边的困惑咽回去。
陆空把果茶递给梁思嘉,“先走了。”
他往前走几步,头也不回地朝她们摆了摆手,挺阔的肩膀撑起低垂的夜幕。
对着他潇洒利落的背影,倪雾没头没尾地来了句:“4399。”
梁思嘉不明所以,“说什么呢?”
“你有玩过4399小游戏吗?”
“当然玩过啊,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不觉得陆空每天都像在玩4399换装小游戏吗?”
怎么有人每天衣服不带重样的?
梁思嘉哈哈大笑,“还真是,不瞒你说,我跟着温子凌去过他家,他的衣帽间大到离谱,挂的全是设计师款,件件价格不菲,哎,当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可真好。”
倪雾没接这话,回家后,趁记忆还深刻,洋洋洒洒写一千字涵盖进大致剧情的观后感。
这部电影的经典语录很多,但她只提到一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不要回头。】
落笔时,她脑海中没来由想起陆空离开时的背影。
他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阑珊的灯火笼罩着他,那身沉冷黑色被映得柔和几分,天生不会走直线似的,步伐歪歪扭扭,在水泥地面上划开两道波浪线。
分明是恣意不羁的姿态,她却瞧出几分从黄粱一梦中醒来的清冷孤寂,也看到了繁华之上的那一隅荒芜。
-
在梁思嘉的软磨硬泡下,倪雾最终答应参加陆空的生日宴会。
然而在礼物的选择上,她又犯了难,实在想不到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公子哥会缺什么东西,至于他的喜好,她更是一无所知。
这样看来,他们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只能算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
打退堂鼓的念头刚成型,就被梁思嘉摁了回去。
她把倪雾拉进一个叫“陆空526生日快乐”的群聊。
群里足足二十几号人,热火朝天地聊着,没人注意到<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发布的打招呼动态。
倪雾喜闻乐见,默默点开群聊成员名单,群主是秦盛,管理员数名,全都备注上真名,其余保留着原始昵称。
里面没有叫陆空的人。
倪雾一视同仁,在每张名片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直到她点进一个已经下线的灰色头像。
霓虹感十足的街头,一袭黑衣的少年回过头,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左耳上的纯银耳骨夹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模糊的画质,误打误撞将氛围拉满,像极复古文艺片里浑然天成的某一帧。
照片是无声的,只是在和照片里的人隔空对视上时,倪雾的耳边响起清晰的鼓点节奏。
咚、咚,沉厚有力,没完没了,格外恼人。
倪雾看了很久,确定头像里的人就是陆空。
要命,怎么会有人这么自恋?
她匪夷所思。
5月26号当天正好是周六。
生日宴会安排在傍晚六点,陆空的大平层公寓里。
倪雾换了五套衣服,才决定好要穿什么。
翻领长袖卫衣,搭配牛仔背带长裤,鞋子是基础款匡威,白色,全新。
整体毫无亮点,但也挑不出错。
倪雾刚下公交,就看见人行道上并肩前行的梁思嘉和温子凌。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梁思嘉扭头,原地定住,笑着朝她挥手,等人追上,问:“雾雾你怎么过来的?”
“有直达公交,还挺方便。”
“哦,”梁思嘉视线滑落到她的礼品袋上,“这是你要送给陆空的礼物?陆空不是说不用送?”
“不送的话,我不好意思过来。”
“我也是……你送的是什么?”
“一个和音响差不多功能的东西,就是不能放歌,里面存储的音频也有限,全是大自然的声音,比如流水声,风穿过枝叶的声音,还有檐下雨滴落到石板桥上的声音。”
不安静也不吵闹。
是对睡眠而言,恰到好处的声音。
华庭算南台最高档的小区,一梯一户,倪雾一出电梯,就看见墙上挂着的气球和横幅:【祝空空王子17岁生日快乐!大吉大利!永葆骚气!】
室内的气球更多,乌泱泱地顶着天花板,玄关到横厅的通道上铺满玫瑰花瓣,兴师动众的排场,像某个流量明星在开粉丝见面会。
人多的时候,倪雾总习惯坐到角落,不引人注意的同时,方便她偷偷观察别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外卖员来了一批又一批,四方茶几和餐桌很快被各式各样的打包盒占据,食物的鲜香味飘散开。
倪雾放空近十分钟,这场聚会的主人公才有了踪迹。
人是从主卧出来的,看样子刚洗过头,但没吹干,发尾湿漉漉的,T恤衣领洇开一片水痕。
居家长裤看着柔顺舒适,拖鞋没穿,脚下只套着双船袜,脚脖子两侧向里凹陷,有超出这个年纪的性感。
秦盛是第二个注意到他的,抬眉打趣:“哟,终于舍得出来了?怎么不好好打扮一番?”
陆空睨他,“不打扮也吊打你们。”
秦盛无语地切了声,丢给他一瓶罐装汽水。
陆空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没拉拉环,搁回茶几上。
蛋糕是秦盛、侯辰宁几人凑钱去连锁甜品店订的,三层,花了大几百。
听完整首不在调的生日快乐歌,陆空作势要去吹蜡烛,被秦盛拦下,“你都没许愿,吹什么吹?”
陆空兴致缺缺,“你们替我许算了。”
“你是寿星,我们许算怎么一回事?”
“信上帝,我还不如信我爸妈。”
倪雾眼皮倏地抬起,今天第一次直勾勾看向他。
少年一条腿横进桌几底下,右腿曲起,侧脸紧贴膝盖,跳跃的烛光在他眼底明灭,笑得有恃无恐。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都不需要贪婪地许愿,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是,被基因眷恋的脸和头脑,被爱和财富宠到荣辱不惊的性格,拿什么去输?
秦盛和几个男生面面相觑,齐声哀嚎:
“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做输在起跑线上的人生了!”
“咱陆爸陆妈还缺好大儿吗?看看我,端茶送水,捏肩捶背,无所不能,让我喝尿,我就绝不吃屁。”
就在这时——
“你们男生能不能讲点素质,一天到晚屎尿屁的,恶心谁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呼天抢地的动静被打断,男生们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反应,只有倪雾好奇地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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