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十人,她一眼就辨认出他。
白T外罩一件暗红色的球服,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白得晃眼,刘海被他用发带隔开,完整的眉眼英气逼人。
明明生长在同一片蓝天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们的青春却好像处于两个极端。
她的躯壳很轻,灵魂却沉甸甸的,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被忧虑和猜疑侵占得满满当当。
她总在担心额头上的伤疤会被人揭开,坐在课桌上刷题时会被突如其来的矿泉水瓶砸到,会被当成皮球在南台和沪市间踢来踢去。
她后颈的汗液好像只会滴落在400米的跑道,和教学楼到食堂的那段路上。
而他呢。
被注视,被恭维,被不同的爱簇拥包围,长成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倪雾?”
模模糊糊的嗓音穿过嘈杂,抵达她耳畔。
倪雾倏然怔住。
陆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正单手托住下巴,强撑眼皮看她,目光比她坦荡一万倍。
倪雾不确定刚才那声是不是她的错觉,双脚先有了反应。
——她几乎落荒而逃。
很多年后,倪雾回想起这一幕,恍惚意识到,她对陆空的喜欢并非一见钟情式的怦然心动,而是在好奇、艳羡、嫉妒和自卑却清高的罅隙中滋生而出。
最终,演变成百转千回的口不对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便签纸 仿佛经历了场险象环生的战役
那一整天,倪雾都魂不守舍的,脑子里循环播放陆空看向自己后,她那落荒而逃的反应,可以说是相当没出息。
当晚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走到主卫的盥洗镜前,强行让自己嘴角的弧度上扬。
干巴巴的,有种欲哭无泪的别捏感,一点都不大方、自然。
倪雾抿了抿唇,重新扬起笑容,稍稍顺眼些。
她练习的也不只有微表情,还有台词:
“陆空,伞还你。”
“谢谢你。”
反反复复也就这么两句话。
最后说得她嘴巴快冒烟,笑得她脸上肌肉都开始僵硬,才算帮她做好可以直面陆空的准备。
变故出现在陆空那儿。
不管她怎么刻意制造和他的偶遇,一直到月考前几天,她都没有在学校见过他,他的座位也是空空如也。
偶然间听人提起,才知道他去了趟京市。
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云淡风轻姿态,就这样毫无用武之地。
倪雾的心情有些糟糕,更糟糕的是,她好像变成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里的当局者,捋不清糟糕的症结所在。
愁眉苦脸的模样,被梁思嘉曲解,她拍拍她肩膀安慰:“你要是想家了,可以抽个周末回去,跟陆空一样请几天假也行,你们成绩这么好,情况还有点特殊,老师肯定会同意的。”
话里的某些关键字让倪雾停下笔,她用尽量自然的语气接过话茬:“情况特殊是什么意思?”
“我没跟你提过吗?陆空的学籍也不在南台,他家在京市,高一下学期,才以借读生的身份转来明德,目前是一个人在南台生活。”
梁思嘉对陆空的家庭情况也很好奇,但不管她怎么从温子凌那打探,得到的信息都寥寥无几,能确定的是:陆空的家庭氛围并不差,父母恩爱、父慈子孝,因此不存在<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小说里正牌大少爷被抛弃、放逐到偏远小镇的狗血戏码。
想起什么,梁思嘉笑眯眼睛,连着拍了两下倪雾的胳膊,“你知道陆空这名字怎么来的吗?他爷爷海军出身,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三个儿子能和他一样成为一名军人,最好还是海陆空三方各有所长,结果没一个人满足他的期望,只能说执念未消,把主意打到了陆空的名字上。”
倪雾不是没擅自解读过陆空名字的由来,听到真相后忍俊不禁,转头又问:“他请了几天假?”
怕会引起怀疑,急忙补充:“我好留着做参考。”
梁思嘉偷偷摸摸拿出手机,给温子凌发去消息,对面回得很快:【五天。】
梁思嘉将这回复照实转述给倪雾。
五天的话,那他今天就能回来。
倪雾心想。
窗外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散去,天空像被洗涤过,蓝得纯粹。
一次次的偶遇计划落空后,倪雾不再执着于制造人为巧合,思前想后,决定按照一开始的方案,趁没人的时候,将伞塞进陆空课桌底下。
明德有条不成文规定,高一、高二教室每晚十点前必须清场。
赶在最后五分钟,倪雾拐进空无一人的一班教室后门,完成任务后,头也不回地逃离“犯罪现场”。
仿佛经历了场险象环生的战役,她的心脏跳得比劫后余生时还要快。
离开明德后,她忍不住回头,天际一轮弯月,只有高三教学楼还亮着灯,像悬浮在海洋上的船帆,孤零零地漂向远方。
倪雾收回视线,朝着回家的路狂奔,洗完澡,她把明后两天要考的知识点单独拎出来查漏补缺,又拿出错题本,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
十一点半,客厅传来向禾狂拍桌板的声响,即便对方有意识压低嗓门,断断续续的责骂还是穿过门缝,飘进倪雾耳朵里。
“今天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学校跟同学玩扑克,还拿钱赌,你到底怎么想的,非要把我气死吗?我从来不指望你学习能有多好,至少在读书期间,给我把当学生的本分落实到位。”
向川心虚不已,低下头一声不吭,直到向禾一句:“你就不能跟你姐好好学学?”
他瞬间恼火,嗓音一点没收:“姐姐姐,你为什么老是拿我跟她比?我承认我没她懂事,没她听话,没她成绩好……既然她这么好,我看你干脆把我当块叉烧,认她当女儿算了。”
摔门声震耳欲聋。
传到倪雾这儿,没那么重,但还是震得她心脏重重一跳。
等向禾卧室的门也关上,倪雾离开房间,拧开玄关处的铁门,果然看见坐在台阶上的向川。
“你怎么坐这儿?”她故作不知。
“手机没带,联系不上人收留我一晚。”
“那你赶快进来,小姨已经回房间了,你动作轻点,她不会知道的。”
“我才不。”向川一脸不服气,嘴唇都快抿成一条线。
倪雾没再多劝,将门虚掩上,走到厨房。
自她搬到南台那天起,冰箱里的食材永远塞得满满当当,向禾还告诉她,她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做,只要别把厨房炸掉。
倪雾拿出西红柿和两个鸡蛋,煮了碗面条,怕不够吃,又用烤箱烤了根肉肠。
浓郁的香味很快弥漫开。
她坐到餐桌前,打开单词本,一边默背一边计算时间。
不到三分钟,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晃进眼底,拉开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姐,我能吃点吗?一口就行。”
倪雾把碗筷推过去,“全都给你,但你得答应我,吃完回房间休息。”
“行吧,”向川扭扭捏捏地说,“不过先说好了,我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离家出走的,跟我妈没有一点关系。”
“嗯我知道,谢谢你给我这个面子。”
“……”
倪雾盯住他看了会,“小川,你不用担心的。”
嗓音比炊烟还淡,好像风一吹,就没了,向川讷讷抬头,啊了声。
倪雾笑了笑,“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这句向川没有听清,只觉得对面那张被热气氤氲的脸有着超乎她这个年纪的忧郁,模糊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
第一天上午只考语文,考完是十一点二十,正值饭点。
倪雾和梁思嘉的考场就在隔壁,考前约定好在三楼靠东边的楼梯口碰面,一起去食堂吃饭。
路上遇到温子凌,两人行再次变成三人行。
打好饭,梁思嘉突然说要请他们喝冰可乐。
倪雾怕她一个人拿不过来,正要开口陪同,被温子凌截断话头:“我跟你一起。”
梁思嘉应了声“行”,又对倪雾说:“你先吃,别等我们。”
倪雾嘴上答应,但想到自己饿死鬼投胎般的吃饭速度,怕他们还没回来,自己的餐盘先一步空了,索性放下筷子。
她没有考试期间还随身携带学习资料的习惯,这会只能放空大脑。
没等来去而复返的梁思嘉,先等来一道男嗓:“那不是新来的借读生吗?傻坐着不吃饭干啥?”
声线有些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倪雾撩起眼皮,朝声源处看去,那侧人来人往,陆空的身影格外挺拔。
好像只要有他出现,她的眼睛就莫名其妙变成一台相机,虚化掉所有背景和行人,独独聚焦他。
刚才开口的应该是站在他身边的人,多亏梁思嘉的科普,倪雾已经成功记下对方名字:秦盛,代号禽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