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空间的魔力因子戛然消散,尤萨忒斯猩红的眼恢复成正常的暗红色。


    他蹲下身,将地上的少年小心地抱进怀里,下一秒消失在原地。


    黑岩拍卖所第一次出现未经竞价便被抢走竞拍品的情况,然而负责人不仅没有丝毫怨言,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个拍卖品换来整个拍卖所的安全,这结果他已经非常满意,就是不知道向来无欲无求、冷漠无情的魔神为何会对一个毁了容的神感兴趣,要知道凭他的实力,什么样的神搞不到手?


    魔宫,魔神尤萨忒斯寝殿。


    一大群魔宫医师进进出出,魔神寝宫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过,不过这热闹仅限于急促的脚步声,旁的声音一概没有,整个寝宫都处于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中。


    魔神殿下从宫外带回来一个神,此神被拔了舌头、挖了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儿,即便是生性凶狠的魔,看了也觉得触目惊心。


    魔神殿下回来后,召来魔宫所有医师,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治好他。


    所谓治好他,不是单纯的救下性命,而是让少年恢复如初。


    医师院的首席是整个魔界拥有最顶尖医术的魔医,吊住少年的命,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难度,但是若是说要恢复如初,简直比让他直接去神域当神王还来得天方夜谭。


    首席不敢拒绝,只能尽量尝试各种办法进行医治,什么古典秘籍、绝迹药方全部搜罗出来,珍稀名贵、千金难求、万元难买的药植更是眼也不眨地全部用上,首席拼了老命使出毕生绝学,昼夜不歇地医治了七天七夜,少年身上被毒水侵蚀的伤治好,舌头因为根部还有残留,因此能够再生,而眼睛由于整个不存在,因此无法复原。


    医治期间,魔神殿下始终守在床边,少年只要有一点不适发出难受的呜咽,首席就要接受魔神殿下的一记眼刀,如果那刀子是实质的,首席想他的身上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只剩下骨头架子,然而疼痛是医治期间所必须的,如果用上其他止疼药物,药效相抵,将会影响治疗效果。


    尤萨忒斯全程黑着脸,在其中的某次治疗中,少年无意识抓住他的手,尤萨忒斯愣住,之后便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结束。


    首席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殿、殿下,除非找到原来的眼睛,否则无、无法恢复。”


    尤萨忒斯看着睡梦中仍旧紧紧握着自己手的少年,他伸手碰了碰少年布满伤疤的脸颊,又猛地缩回手。


    “知道了。”尤萨忒斯平静道。


    首席惊讶地抬起头,试探着说:“臣、先告退。”见尤萨忒斯点头,首席悬了七天的心总算落到实地,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弯腰退出去。


    首席关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魔神殿下喃喃自语的声音。


    “你究竟是谁呢?”尤萨忒斯问。


    ......


    佑挣扎着从可怕的梦境中醒来。


    他梦到自己在二重天被偷袭,他梦到父亲救了他后又不要他了,他梦到春之女神咒骂他,拿鞭子抽打他,他梦到自己的眼睛和舌头不见了,那个带自己去二重天玩的小精灵将他扔到魔界,他还梦到了魔界的妖魔,他们要将自己卖掉。


    梦境太可怕,佑慌不择路地一直逃,害怕自己被追上,害怕这个梦是真实的,他在梦里从高处跌下,他醒了。


    佑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什么也没看见。


    他疑惑地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似的想了很久,最后总算想起来,原来那不是梦。


    佑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手上握着什么东西,他惊地一下甩开,下意识往床的角落缩去。


    尤萨忒斯在少年醒来的瞬间便感应到了,他看着少年脸上的神情由害怕,再变得疑惑,最后变得茫然,尤萨忒斯安静地看着,心里闪过一瞬异样刺痛。


    佑看不见,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清楚拍卖所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刚才握着的,是手,但不知道是谁的,他克制不住地害怕。


    佑一直往里退,眼见着马上就要从另一头的床沿摔下去,尤萨忒斯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少年捞过,换来少年惊吓过度的呜咽与发抖,少年没有激烈反抗,他只是不停地抖,长时间的折磨使得他已经忘了还能够反抗。


    “我不会伤害你。”尤萨忒斯轻声道,“别怕。”


    或许是之前医疗时间的陪伴,又或许是尤萨忒斯过于温柔的动作与声音,佑渐渐安定下来,他不再颤抖,他的神情变得痛苦且悲伤。


    尤萨忒斯将佑抱到床中央,然后轻轻放开他。


    “你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他知道少年此时心防很重,极度不安,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一个安全的空间,不去侵犯他的领地。


    尤萨忒斯说完起身,在不远处看了会少年,接着沉默着离开。


    第144章 神域(五)


    尤萨忒斯每日晚上都会抽出时间去看望,有时是在佑清醒的时候,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他熟睡时。


    佑对此自然也是有感知的,不过他自从在神域遭受那种可怕的事之后,轻易无法接受他人的靠近。


    他从圣湖中醒来,在山上生活了很多年,虽然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但是他的意识中一直有一个身影,这个身影高大伟岸,待他十分亲切,最主要的是,他清楚知道自己来源于父亲,他并不是由圣湖孕育的生灵。


    好不容易等他有了一定的力量,可以打破山上的禁制下山,他也非常幸运地遇到了父亲,父亲也如同自己想的那般美好,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会放弃他,那天晚上父亲颁布那条口谕的时候,他是清醒的,亲耳听见了那句话,他本来想跑出去确认,但是因为受的伤过重,没多久又失去意识,等到再醒来......


    他在冰冷的地方醒来后才明白原来神域的人并不喜欢他。他自小在山上独自长大,接触的都是山里的花鸟鱼兽,本能地便以为神域的神明和它们一样,都是友善的,却没想全是假装的。


    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脸上和身上很痒,他忍不住地去挠,挠了后又会换来阵阵刺痛,严重的时候还会有血流出来。


    佑决定忍一会,但是没过几秒,手便不听使唤地再次抠上去,不过这次还没碰上皮肤,手便被抓住。


    “唔。”佑的舌头已经长好了,只不过他好久没说话,还不能顺利说出完整句子。


    “...不可以挠,伤疤刚结痂。”低沉的声音响起,过了会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僵硬,又加了一句,“抠破了又得等它重新结痂,到那时会更难受,再忍几天好不好。”


    佑没回应他,不过也没有抽回手,他知道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并且每天晚上用神力为他调养身体,对方如果是单纯心善大发慈悲,那他很感激,如果是为了其他目的,佑觉得也没什么所谓,反正命也是他救的,他要是想从自己身上取走些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现在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一切后果。


    “如果还是忍不了,要不要出去走走?”尤萨忒斯问。


    佑这次摇了摇头,他不想动。


    尤萨忒斯见状,于是坐在床沿,不过仍旧握着佑的手,他说:“想不想听故事?”


    “唔?”佑本来以为自己拒绝了,对方就会默默离开,因为之前有过几次相似经历,但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走,反而直接坐到了床边。


    “几百年前,魔界还十分混乱,处处都是斗争,遍地皆是尸体......”尤萨忒斯拉着佑的手,自顾自讲述起来。


    他的声音应该是偏冷的,正如他的说话方式,但此时却不知为何变得非常柔和,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着人进入他的故事里,随着他的讲述,身临其境地去感受、去体会。


    佑听着听着,渐渐被转移注意力,当讲到精彩部分,他甚至下意识往尤萨忒斯的位置看过去,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这不过是过往百年来形成的习惯,他都忘了自己眼睛瞎了。


    “唔嗯?”尤萨忒斯的故事突然停下,佑有些疑惑。


    “他们说这样你会睡着的......”尤萨忒斯顿住,接着转了个话头,“已经很晚了,先睡觉。”


    佑从尤萨忒斯的故事中脱离出来,眨了眨眼。


    “如果今晚上可以忍住不挠结痂,明天继续讲给你听。”尤萨忒斯说。


    佑想了想,点点头。


    尤萨忒斯等到少年终于熟睡后从寝殿走出,他站在庭院里,垂头看了看自己与少年交握的手,他看了许久,像是一定要从中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动静,尤萨忒斯抬头。


    “殿、殿下,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那魔没想到大晚上出去耍一耍回来还能碰到魔神大人,吓了一跳,见尤萨忒斯看过来,连忙跑着上前行礼。


    “你说的方法不管用。”尤萨忒斯说。


    “啊,啊?”那魔将没反应过来。


    “你说讲故事给他听,他就会睡。”尤萨忒斯冷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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