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被蒙在鼓里的暧昧,那场在泰餐店门口的质问,那些他曾经以为是真心实意的温柔,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一下——你先不要生气。”
沈屹川又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在学校门口看到过那个男生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就是上次你手机没电那回,他也在校门口,他手里牵着一个女生。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温时帆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他。我和那个人没关系。我对象不是我们学校的。”
沈屹川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本来以为温时帆的对象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有机会——那个男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他牵了另一个女生的手,说明他们之间有问题。
现在温时帆告诉他,那个人根本就不是。
他的那些猜测、那些盘算、那些在火锅店里反复琢磨的念头,从头到尾都搞错了对象。
沈屹川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远处的芦笙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从石板路那头传过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没有一句适合现在说出口。
温时帆说完就推门进了店。常乐正站在一排银耳钉前面,举着手机对着其中一对苗绣纹样的耳坠拍照,在发给萧霁瑜,问他哪个好看一些。
他侧头看到温时帆走过来,随口问了句打完电话了。
温时帆说打完了,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些耳坠。
两个人凑在一起讨论哪个更适合常念,常乐说萧霁瑜觉得这对好看,温时帆问他萧总是不是什么都懂,常乐笑着说他只是审美还行。
那边的梁昭和沈岑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这段小插曲。
梁昭已经站在沈岑的工作台旁边了,正弯着腰看他一刀一刀地錾刻一片银片。
沈岑握刀的手很稳,每一刀落下都精准而果断,银屑在灯光下飞溅,像极细的雪。
梁昭头上的银冠偶尔叮当作响,和錾刻刀落在银片上的清脆敲击声交叠在一起。
沈岑问他这块银片上想刻什么纹样,梁昭说水波纹,和他腰带上的那种一样。
沈岑说那个纹样很费工,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
梁昭说不急,他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沈岑低下头继续刻,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上扬弧度。
沈屹川还靠在门框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梯田里稻花的甜香和山上松针的清苦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球鞋上松掉的鞋带,没有去系。
有些事,问之前就知道答案了;有些话,说出口的瞬间就失去了意义。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推门回了店里。
梁昭在等沈岑完工的时候,和常乐、温时帆各自靠在店里的木椅上刷着手机,时不时和对面的人聊上几句。
温时帆正和周清和发消息,周清和问他银饰店有没有卖戒指的,说他最近在设计一款新的对戒,想参考一下苗族银饰的纹样。
温时帆说店里有好多银戒指,拍了照片发过去,周清和立刻开始逐张点评,说这个水波纹不错,那个蝴蝶纹太花哨了不适合男生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好一会儿,直到温时帆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顶部的时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哎呀,我们要去还衣服了,时间快到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侗族对襟上衣。
租借民族服饰的店是有还衣时间的,超时要加钱。
“那我们还完衣服再回来拿吧。”常乐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工作台那边还在錾刻的沈岑。
梁昭正坐在离工作台不远的位置,听到两人的话,抬起头说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银冠又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沈岑手里的錾刻刀顿了顿。
常乐注意到梁昭在等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沈岑身上——不是在看银饰,是在看那双握着錾刻刀的手,看那些银屑在灯光下飞溅又落定的轨迹,看那个人低头时刻苦而专注的侧脸。
常乐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吧,反正现在不忙,在这多待两天。”
梁昭听到这话,转头看向常乐,银冠上的银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正有此意。”他说。
他确实想多待两天——这家店里的每一种纹样他都想了解。
“我都可以,跟着你们就行。”温时帆已经重新低下头给周清和发消息了,告诉他可能要在G市多待两天。
周清和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立刻开始念叨G市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特产可以带回来给他。
温时帆翻了个白眼,打字说你是猪吗就知道吃,嘴角却翘着。
常乐也给萧霁瑜发了条消息,说这边有个苗寨很出片,想多拍一些内容。
萧霁瑜回了一句注意安全,又补了一句——“多拍点风景发给我。”
常乐看着这行字,于是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窗外吊脚楼的夜景发过去。
小鲫鱼:“差了点什么。”
常乐:“什么?”
小鲫鱼:“打开前置摄像头。”
常乐这才明白,他发觉萧霁瑜越来越会了。
第214章 这次我站昭昭
沈岑收完最后一刀,把錾刻刀搁在工具架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已经越过了凌晨,整间店安静得只剩下工作台上那盏老式绿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台面上散落着刻下来的细碎银屑,在灯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星。
他把那只刚完工的银镯举到灯下仔细端详——水波纹的每一条弧线都流畅匀停,回旋纹层层叠叠地缠绕在镯身内侧,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比上次那条刻歪了的螺旋纹好得太多。
他垂下眼,把镯子握在掌心里,银器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刚刚坐在旁边看他刻镯子的那个人。
想起他头上那顶叮当作响的银冠,想起他低头看自己錾刻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小片阴影,想起他接过那只蝴蝶银镯时指尖触到自己掌心的那一瞬间,凉凉的,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梨花。
沈岑摇了摇头,把镯子放进铺了绒布的托盘里,关了工作台上的绿灯,摸黑上了楼。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沈屹川窝在沙发上,球鞋踢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杯凉透了的茶。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暗着搁在一旁,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湿了的大狗。
沈岑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怎么了。
沈屹川说没事,声音闷闷的,又说只是有些事想明白了。
他不好意思跟堂哥说自己今天刚失了一场从来就没开始过的恋,喜欢了好几个月的人今天当着他的面跟对象打电话,笑得他从来没见对方那样笑过。
今天在水车旁事他以为还有那么一点点机会,结果连那一点点都是他自己多想了。
沈岑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店里帮忙。
沈屹川说好,又说哥你先睡,他喝完这杯茶就去睡。
沈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常乐三人还完衣服回酒店的路上,温时帆一直在低头跟周清和发消息。
周清和听说他们要在这儿多待两天,立刻列了一张单子让他把今天吃过的好吃的都记下来,等以后有空一起来吃,连那家酸汤火锅的具体地址都让他发过去。
温时帆边翻白眼边把地址发给他,说你这个连葱和香菜都分不清的人还记菜单。
周清和秒回说记菜单有什么难的,他都快把温时帆不爱吃的东西倒背如流了。
温时帆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上,发现自己的嘴角又不争气地翘起来了。
梁昭靠在后座另一边,把今天买的那只蝴蝶银镯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常乐从他手里接过镯子也端详了好一会儿,内侧的那一圈回旋纹刻得极细,每一根螺旋都均匀流畅,在灯光下像一道被冻住的涟漪。
“刻得真好。”常乐说。
“是啊,他说錾刻这种细纹手不能抖,一根断了整圈都得重来。”
梁昭把镯子戴在自己手腕上,银镯贴着他突出的腕骨微微晃动。
常乐问他明天还去那家店吗,梁昭说当然去,又说他今天跟沈岑聊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店里还有蜡染体验,他一直想试试苗族那种用蜂蜡在布上画图案再浸染的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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