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再任由常德发这样下去了。


    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滴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慢慢晕开,模糊了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常乐没有心情去欣赏雨景,脑子里还在反复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常德发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常母接到他的电话之后请了假,常母听到儿子严肃的语气,联想到昨晚的电话,心里发紧,想着常德发不会影响到儿子的事业了吧。


    没过多久也推门进来,看到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里涌起一股隐忍了很久的怒气。


    “常德发,你总算舍得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点,“你之前在外面乱搞,我对你没办法。现在乐乐的事业好起来了,你竟然打算盘到他身上——你已经毁了他一次了,还不够吗?”


    她瞪着沙发上的男人,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眼角已经开始泛红,“你要是再影响到乐乐,我就跟你拼命!”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纵使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年轻时爱过的人,但为了儿子,她必须负起母亲的责任。


    常乐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母亲总是温柔的,对谁都是笑着的,就算父亲变了,她也只是慢慢劝着。


    但他很高兴母亲能变成这样,母亲终于认识到了常德发彻彻底底变了,不再是她可以依靠的那个男人了。


    他走过去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跟你没关系。今天我就是回来解决问题的。”他让母亲和奶奶都坐在了旁边。


    奶奶早就看透了这个儿子,早就知道指望不上他了。


    常德发还在那边狡辩。


    “我只是问乐乐要点钱,他现在是大网红了,这点钱不算什么。”


    母亲立刻反驳“那也是乐乐自己辛辛苦苦挣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常德发不服气,“怎么跟我没关系,不是我把乐乐养大的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好了好了,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拿不出这么多。我只能拿十万出来。而且我还要提一些要求。”常乐打断了这场争吵。


    常德发一听只能拿十万,脸立刻就变了。


    他回来就是以为这个网红儿子赚了大钱,能把他那些债全还了,十万有什么用,剩下的债主还会找上门。


    “什么,不行不行,你必须出二十万,别人都说了,这个星期要还清,你不拿出来,我怎么办。”


    常乐心里的火又被这句话顶了上来,“我能出一半已经是看在奶奶和妈妈的面子上。”


    “你出一半有什么用,我哪来的钱还剩下的。”常德发站了起来。


    常乐没想到常德发现在变得这么不要脸,他也站了起来,“你没钱,你在干嘛去了,你没钱那你就去卖肾卖……”


    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劈头盖脸地扇了过来。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常乐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常德发。母亲和奶奶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奶奶气得往后倒下去,母亲一把推开常德发,又转身去扶住奶奶,声音嘶哑而崩溃,“常德发,你给我滚!你给我滚!”


    常德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常乐身上。


    “再怎么样你也是我儿子。这二十万你必须拿。到时候要债的上门,大家一起受难。”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摔门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奶奶在沙发上缓不过气来。


    母亲一手扶着奶奶,另一只手还在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淌过脸上的皱纹。


    常乐捂着脸颊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常德发摔门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掉了。


    第175章 我也在


    常乐没管摔门出去的常德发,快步走到沙发旁边把奶奶扶起来。


    奶奶的脸色发白,呼吸有些急促,他赶紧把奶奶扶进房间,让她平躺在床上,给她掖好被角。


    过了一会儿奶奶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半截。


    他让母亲照顾好奶奶,自己出门去买药,奶奶的药快吃完了。


    母亲点了点头,让他快去快回。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积水的坑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他撑着伞,提着从药店买回来的药,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巷子慢慢往回走。


    脸上的巴掌印早就不疼了,但总觉得心里哪里不太对劲,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迎面走来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两人没带伞,男的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孩子身上,夫妻俩小跑着从他身边经过。


    常乐停住脚步,看着那个被爸爸的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身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记忆里也有这样的画面。小时候常德发也是这样对他的——下雨天没带伞,常德发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他身上,自己淋着雨,抱着他一路跑回家。


    那时候常德发还经营着建材店,周末会带他去游乐园,过年会给他买新衣服。


    他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能变得完全和以前不一样,变得完全陌生。


    雨后的风吹过来,巷子里的梧桐叶沙沙地响,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淌,滴在手里提着的药袋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手机微信里还躺着一个多小时前萧霁瑜发来的消息——“家里的事我让公司压下去了,你不用着急,好好处理就行,有什么麻烦和我说。”


    他一直没看消息,自然也就没回复。


    萧霁瑜坐在办公室里,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屏幕,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发出去的那句话。


    平时常乐都是秒回的,就算在直播也会抽空回个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常乐擦干眼泪往家走,还在想到底要怎么办。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


    他接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怎么了,萧总。”


    萧霁瑜靠在办公椅上,几乎在常乐开口的瞬间就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丝微弱的哭腔。


    但他没有追问,“没啥事,看你没回微信,问问你在干嘛。”


    “家里有些事,没及时看消息。”


    “没事,有什么困难和我说就行。”


    常乐还是那句“没事,我能解决”。


    萧霁瑜没有再追问,两人挂了电话。


    常乐回到家,把药放在奶奶床头,看着奶奶喝了水吞了药片,呼吸均匀地睡着了,这才轻轻关上房门退出来。


    母亲下午是和别人换班的,已经去上班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渐渐偏暗,客厅没有开灯,他就那样坐在昏暗里,把所有办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绝对不能让奶奶和母亲再受到任何危险。


    而且母亲和常德发还没有离婚,这笔债在法律上也算是共同债务,他不能放任不管。


    如果放任不管,常德发进去了,他本人倒无所谓,但妹妹以后要是想考公考编怎么办,政审那一关是过不去的。


    他越想越焦头烂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他拿起手机打算找梁昭借点钱,手指刚点开对话框,萧霁瑜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有空吗,出来吃个饭不,地点你定。”


    “萧总,我回家了,我在W县。”


    “我知道。我也在。”


    常乐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咋来了?”


    萧霁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和平时开会时陈述项目进度一样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温度:“开了四个小时,对这边不熟。你总得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常乐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听着手机那头的人轻描淡写地说着这四个小时的车程,逃避着自己的问题。


    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但这次不是难过。


    他说好,我给你发个地址。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脸上的巴掌印已经不太明显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推开门。


    巷口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条通往什么更好地方的通道。


    萧霁瑜挂了电话之后,靠在办公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四个小时的车去W县。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做任何事都有明确的计划,会提前让陈鑫把行程排好,把时间精确到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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