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坐在画面正中间,一张脸被灯光雕琢得精致皎好,妆容干净利落——眉毛修得细细的,眼线在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一种很正的豆沙红。穿一件丝质的酒红色衬衫,领口系着一个松松的蝴蝶结,耳垂上缀着两粒珍珠。


    好看得让人分不清性别。是那种——五官拆开来看每个线条都是精致的,合在一起又丝毫不显女气的、让人挪不开眼的漂亮。


    常乐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不是惊艳,是认出来了。


    是那种在下着大雨的街头突然撞见一个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时,胸腔里所有器官同时往上涌的感觉。


    他的眼眶几乎是立刻就酸了,酸得发胀,胀得发疼。他赶紧垂下眼,假装在看弹幕,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按了一下。


    对面是梁昭。


    他上一世最好的朋友之一。温时帆和梁昭,三个人在群聊里插科打诨的那些日子,一起吃火锅一起在街上闲逛一起坐在咖啡馆里聊未来的那些夜晚——这些画面在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梁昭上一世是大主播,粉丝比常乐还多。但人红是非也多,黑粉三天两头截他的直播截图逐帧分析他的长相,说他鼻子假、下巴假、苹果肌填充过度。


    梁昭那时候是个人来疯的性格,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什么话都敢怼回去,但那些恶评他每条都看了,每条都记在心里。后来他被一个黑心整容医生忽悠,说要给他做“微调”,说做完之后会比现在更上镜、更自然。他信了。


    手术失败,脸毁了。粉丝大量流失,品牌合作全部解约,他把所有积蓄都拿去做了修复,拆东墙补西墙,越补越糟。在常乐自己最落寞的那段日子——奶奶被撞、母亲截肢、常念抑郁、他自己被全网骂到账号封禁——梁昭还给他发过消息,问他缺不缺钱,说手里还有点,先转给他。常乐没收。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想帮别人。


    他重生回来之后一直在想,找个什么机会去认识梁昭。他知道梁昭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做直播了,但贸然去私信显得太刻意,他想等一个更自然的机会。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屏幕上梁昭微微偏着头,正在打量他。那双画了眼线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梁昭轻轻“哇”了一声,嘴角翘起来,“很清秀的帅哥。玩吗?”


    语调带着一点慵懒的上扬,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常乐回过神来,把涌到喉口的情绪用力咽回去。


    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意还没到眼底就被他收了回来,他怕自己笑得太过,怕被人看出他不对劲。


    他说:“哇,对面主播好漂亮啊。玩啊。”


    梁昭大概是被人夸漂亮夸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问:“玩过程吗?惩罚是啥?”


    玩过程的意思是在PK期间就不断加码,输了的人要在PK进行中接受对面指定的一系列小惩罚,每一个环节都是节目效果。常乐太清楚梁昭的风格了。


    梁昭是直播老手,玩过程玩得炉火纯青,能把对面训得服服帖帖还让观众看得欲罢不能。他要是答应玩过程,接下来五分钟会被梁昭牵着鼻子走,弹幕能笑到桌子底下,但今晚的节奏不适合搞那么大的节目效果,况且温时帆还在等他连麦,时间有限。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上一世的事,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对梁昭那些刁钻的套路。


    他摇了摇头,“不玩过程。输了你说干啥就干啥,一把定胜负。”


    梁昭挑了挑眉,大概觉得这个新人主播胆子还挺大,敢让他随意定惩罚。他弯起嘴角,笑得像只狐狸,“行啊,那可别后悔。来吧。”


    系统倒计时。屏幕被红线分成两半,票数条同时归零。


    梁昭那边的弹幕瞬间就炸了。他直播间里三千多人,粉丝粘性高得吓人,弹幕密度比刚才那个体育生多了好几个量级。屏幕上满是他家粉丝的口号,各种颜色的礼物特效接连不断地炸开,跑车、火箭、城堡,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票数条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


    梁昭一边感谢礼物一边跟粉丝有说有笑,偶尔还停下来跟弹幕里的老粉聊两句家常,说今天化妆用了新买的粉底液,问镜头里看着会不会太白。弹幕齐刷刷地回“不会”“美死了”。他笑起来,说你们就是闭眼吹。弹幕又齐刷刷地回“没有闭眼”“昭昭最美”。整个直播间的氛围是一种久经磨合的默契,主播和粉丝之间的关系像是一群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在唠嗑,拉票都不用喊,说一句“家人们上上分”,票数就自动往上跳。


    常乐这边也认真起来了。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一只手撑着桌沿,语气比之前快了一点,“大家有礼物的上一上,这把对面分很高,咱们别输太难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语气也不冲,但跟刚才那种完全随缘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弹幕里立刻有人发“乐乐乐认真了”、“认真起来的乐乐乐好帅”、“乐家军冲啊”。黄色灯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小礼物开始密集地飞。但两边粉丝基数差距太大——对面三千多人,他这边一千多人,但粉丝灯牌的等级和打赏习惯明显不如对面成熟。对面一颗火箭升空,这边还在送荧光棒。


    票数条在拉锯中不断变动。梁昭那边五千票的时候常乐这边刚过两千,常乐这边三千票的时候梁昭那边已经快七千了。差距始终维持在一个不大但稳定在扩大的区间里,常乐这边粉丝使足了劲也追不上。屏幕上滚过一排“对面好猛”“姐妹们再冲冲”“不能输”的弹幕,礼物频率明显又密集了一些。


    常乐一边感谢礼物一边继续拉票。时间还剩最后一分钟,票数差距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幕,忽然发现右下角的评论栏里多了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静静躺在那里。


    系统提示:瑜 进入直播间


    常乐的眼神在“瑜”那个字上停了一瞬。熟悉的ID,昨晚送跑车的那个。


    与此同时,S市中心萧氏大厦顶层,萧霁瑜刚看完最后一份文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今天加班的时间不长,主要是等陈鑫把那份候选人评估报告最后的几页补充完。他把文件合上,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拇指在抖音图标上停了一两秒,点开,推荐页第一个就是常乐的直播间。


    这个时间点跟昨晚差不多。他点进去,画面里常乐穿着件深蓝色短袖坐在书桌前,不像昨天那样安静地画画,而是微微前倾着身体,正在跟旁边的人比赛。屏幕被一条红线分成两半,右边是个穿酒红色丝绸衬衫的男主播,妆容精致,票数领先了不少。左边是常乐,正在让粉丝“上上分”,一边说一边笑。


    萧霁瑜看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个游戏的规则——送礼物等于上分,谁的分多谁就赢了。


    他研究规则的时候,PK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跳。萧霁瑜点开礼物栏,想找最贵的那个。


    他记得上次随手送了辆跑车,这次既然是要“上分”,送便宜了大概没用。他找到了礼物栏选项。金色特效,嘉年华。他点了一下,界面弹出充值提示。他以前没在抖音上绑定过支付方式,这套流程对他来说完全陌生。


    他翻出钱包,找到一张不常用的私人卡,输入卡号,一步步完成充值。等他充完钱再切回直播间的时候,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赶紧找到嘉年华的图标,点下去。


    屏幕正中央炸开一道铺天盖地的金光。与此同时,系统弹出倒计时结束的提示——红色和蓝色的票数条同时定格。


    常乐输了。


    金光在屏幕上持续绽放。虚拟的烟花在画面里层层叠叠地铺开,特效璀璨盛大,音效是一段恢宏的交响乐,把所有的弹幕都盖了过去。系统提示从屏幕正上方滑下来,金框黑字,醒目地横在常乐和梁昭的画面中间——系统提示:瑜 送出嘉年华×1。


    两边的弹幕同时炸了。


    “卧槽嘉年华!!!”


    “瑜总又来了!!!”


    “PK结束了才送哈哈哈哈?”


    “虽然但是,谢谢大哥!”


    “这是昨天送跑车的那个大佬吗?今天升级了!”


    “输了PK赢了嘉年华,这波血赚。”


    “大佬是不是刚充好钱打完字结果时间到了?太可爱了吧。”


    萧霁瑜看着屏幕,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面无表情地呷了一口。


    他的表情管理一向是顶级的,但此刻耳朵尖有一点很淡的红——不是害羞,是被自己蠢红的。


    他昨晚以为跑车是最便宜的礼物,今天在礼物栏研究了半分钟才找到嘉年华,结果充完钱回来,PK已经结束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深蓝色短袖的少年,看着他被弹幕调侃之后露出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屏幕里,常乐看着那条炸裂的金色系统提示,脸上确实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位瑜朋友,下次换个时间送也行,PK都结束了才送,不算分。”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是谢谢,破费了,真的很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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