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过关的时候,已是深夜。纪垣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头晕眼花、眼冒金星了,偏偏他对苏酩又很难生出什么怨愤:


    如果是故意磋磨他,苏酩不必自己在这里陪着。


    “可以了。”


    终于等到苏酩点头,纪垣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见这人继续道:“未记四处,谬误八处,共计二十四小板。”


    还行还行,他还以为要挨鞭子呢。纪垣干脆利落地伸出双手,“请前辈责罚。”


    快打快打,打完了还能回去睡几个小时!


    他这股迫不及待的劲太明显,苏酩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去拿了小板。


    干脆利落的二十多下打完,纪垣的手掌肿起一圈。他心情还挺愉悦,“多谢前辈教导。”


    “……回去上药,早些睡吧。”苏酩忍住了揉揉额角的冲动,“记得把那些清单销毁。”


    纪垣快压不住笑了,“是!”


    *


    纪垣晚上做梦都是“主人喜欢xxxxx,主人不喜xxxxx”,差点给他吓醒,但是又不敢醒,怕一睁眼就看见苏酩对他说“下一条”。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纪垣终于从鬼压床状态苏醒。他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尊容,吓得赶紧掏出了压箱底的玉容膏。


    难怪苏前辈要给他玉容膏呢,这幅样子去侍奉主人,绝对会因为左脚踏过门槛而尊前失仪。


    纪垣一边庆幸一边捯饬自己,眼看镜中人变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起来,才勉强放心。


    他紧赶慢赶进了内院,发现苏酩早就在那跪候了。苏酩也没说话,只眼神示意他跟着等。


    纪垣再次确认了一回时间,还好,没晚。


    ……


    今日谢玉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起身之后一直是低气压状态。


    纪垣愈发小心谨慎,低眉顺眼的,大气都不敢出。他拿捏不准今日该不该主动侍奉,只老实等着主人或苏前辈示下。


    谢玉珩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两个近侍,发觉这两人一个都不准备动弹。


    啧,苏酩倒是很有退位让贤的自觉。


    谢玉珩抬脚踩上苏酩的大腿,垂眸诘问,“还要我请苏大人来伺候么?”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算不上惩戒,更像是某种宣示性的提醒。


    苏酩的头愈发低下去,“奴才知错,只是纪垣早晚要……”


    “滚一边去掌嘴。”谢玉珩不想听这奴才说话,往常十分温柔的嗓音如今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在清脆的耳光声中蓦然转眸,瞥了一眼跪在几步之外的纪垣。


    纪垣一激灵,膝行上前替主人穿衣,他摸着柔软的布料,脑子里蓦然跳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主人贴身衣料当以素锦为底,若有新衣,试穿前务必由近侍检查内外三次,确认无误方可呈上。


    纪垣面上不显,心里默默流宽面条泪。他都背出条件反射了!


    ……


    纪垣愈发不能理解苏酩了。


    虽说他们二人如今同为一等近侍,但苏酩的资历要深那么多。资历深,意味着和主人的情分就深,没有那个奴才会蠢到把自己的一切拱手让人。


    可苏酩现在就是在那么做。


    纪垣当上近侍的第二天,就开始上手各类文书精筛了。苏酩不动手,只监督,偶尔纪垣出错,他会及时阻止。


    ……就这些功夫,纪垣原本料想自己得在边缘默默偷学几个月乃至半年,才好入手。


    结果苏酩一股脑全塞给他了,像是迫不及待地把这个他后辈推向主人身边。


    这些当然对纪垣有利,他该学的时候自然库库学。但说句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他无法认同苏酩的做法。


    这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181章 小纪工作日记(3)


    纪垣的一等近侍生涯来到了第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学到了很多。包括但不限于一等近侍要学会的各种细节以及……如何假装眼瞎看不见主人对苏前辈的复杂情感。


    说主人喜爱苏前辈吧,苏酩这三个月几乎动辄得咎,甚至有时候被远远地遣走;


    说主人不喜欢苏前辈吧,前几日有个蠢货背地里诽谤“苏大人如何如何”,苏酩自己还没怎么着呢,那蠢奴才就归西了。


    纪垣也很苦恼。他这段日子顺得不像样,虽说累了点,但苏酩几乎是给他铺好路然后追着他喂饭,他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这样的前辈,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感激尊敬的同时,纪垣又莫名感觉到危险,就像苏酩这样迫不及待地把他“催熟”,是为了面对什么危机一样。


    可是能有什么危机呢。难得有一点空闲时间的纪垣忧郁地喝了一小口果汁。


    主人微末时那些日子都过来了,苏酩怎么着也能算个从龙之功。如今苏家受主人重用、蒸蒸日上,苏酩自己也是主人身边贴心的人,不该有什么危险才对啊。


    *


    纪垣记挂的苏前辈,此刻正跪在谢玉珩身前。


    这大概是苏酩最大胆的时候了,他全程都看着谢玉珩的眼睛,整个人显得柔和而无害。


    只是他说的话任哪个奴才听来都是惊悚,“如今纪垣该学的都已经学好了,应当不会耽误服侍主人……奴才,奴才可以接下去南境巡视的那个任务吗?”


    就算是近侍外派,也没有往南境派的,那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何况苏酩要说的不止于此。


    “如今南境有些动乱,奴才死在那里不会有人生疑……死了一个近侍,您还可以顺势问责动兵。”


    他一气说完,深深叩首,“请主人成全奴才。”


    谢玉珩都快被这自作主张的蠢奴才气笑了,他没忍,就这么笑出了声,“你在教我做事吗?”


    苏酩低低地伏着,“奴才不敢。”


    这是他能想到的自己最好的死法。可惜如今医疗技术太发达,近侍又有每年体检,不好随便病死。否则他直接“暴病而亡”,对主人来说最省事。


    “……奴才只是希望,不要因自身而让主人多出烦忧。”苏酩轻声道。


    他当然有私心。他如今可以靠着主人的怜悯和旧情苟延残喘,但若干年后,当最后一丝情谊被磨灭,他留给主人的印象就只会是嫌恶了。


    不如现在求一死,起码“苏酩”在主人心里还会是个识相的奴才。


    “抬头。”谢玉珩道。


    苏酩跪直身子。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有多冒犯,已经做好了接受责罚再去死的准备。


    谢玉珩给他的回应是重重一巴掌。


    这一耳光打得又狠又急,苏酩被力道带得身子一偏,脸立刻就半边肿起。


    谢玉珩甩了甩手,冷冰冰地宣布,“来人,近侍苏酩即日起外派。”


    闻声而来的奴才们都不敢吱声。


    外派?派到哪去?什么职位?尊主啥也没说啊?


    还有苏大人脸上那么大一个巴掌印,到底咋回事啊?


    ……


    纪垣休了半天假就被通知,苏酩被外放了。职级不变,外放职位不明,地点不明。


    纪垣:……?


    他真的就休了半天假吧?怎么突然就变天了!


    变天的好处是,苏酩不在宁荇不在,现在他纪垣就是老大;变天的坏处是,他是老大就要扛事,比如如何处理苏酩“外放”这事,纪垣当仁不让。


    哈哈,他现在就想辞职啦!


    *


    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纪垣只能硬着头皮去探主人的口风。然后一枚镇纸擦着他的额角飞过,重重撞在地面上。


    “什么都要我来决定,那要你有什么用。”谢玉珩是这么说的。


    初出茅庐的纪垣遇到了职业生涯大危机。


    他顶着满脑门子官司去找苏酩,发现这人行李都收拾好了。


    苏酩见他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是我不好,惹得主人烦心了,拖累你了吧?”


    “前辈别这样说。”纪垣扬起一副笑脸,一边帮他提行李,一边说出了自己给苏酩深思熟虑的“去处”,


    “我派人送您回苏家吧,您好好休息一阵,说不定过段时间,主人就要召您回来了。”


    苏酩微微颔首,和他一起往外走。


    ……


    即将上车的时候,苏酩往成和院内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时动作顿住。


    ……他还没有拜别主人呢。苏酩想。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痴心妄想。主人如此开恩,留他一命已是万幸……主人大概再也不会想见到他了。


    ——直到今日,苏酩才明悟自己那日的“请死”,掺杂了多少私心。


    他宁可毫无知觉地永远沉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驱离主人身边。


    “……苏前辈?”纪垣的声音。


    苏酩回神,“你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发消息问我,主人最近有些上火,要……”


    “我知道了,谢谢前辈。”纪垣打断了这些话。他也没办法,眼看着要到主人晚膳的点了,他不能在苏酩这里再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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