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毕竟是少主的一等近侍,受些皮肉之苦也就罢了,伤筋动骨,难免会影响主子日后的使用。
诫官们商讨过后,为他申请了医疗舱疗愈。
苏酩是被拖着扔进那个狭小空间的,他被粗暴地锁在里面。如今的医疗舱早就可以做到镇痛与治疗同时进行,苏酩的伤处痛楚逐渐缓解,断骨被重新续接。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四周。
这是苏酩第一次使用医疗舱,可他无暇感叹这样科技的神奇之处。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想法:主人现在待的地方,也这么黑吗?
*
封闭的大门终于被打开。
谢玉珩的脸色略有些苍白,但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双手也没有如往日那般指甲劈裂、鲜血淋漓。
他早已习惯了人造的黑暗,对于这最后一场的“洗礼”,也懒于再做什么伪装。
已经在医疗舱中恢复的苏酩快步上前扶住他,“主人?”
谢玉珩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华丽丽地晕了过去。在闭眼的最后一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地砖上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
谢玉珩这一晕并没有持续多久,他醒来的时候,外头依旧是深沉的夜色。
苏酩守在这里,见他醒了,忙端了温好的白粥来,“主人?您一天没进食了,先吃点东西吧?”
他手上端的是很清寡的白粥,除了白米和水,一丝佐料都没有,甚至这碗粥本身也算不上浓稠。
谢玉珩嫌弃地别过脸,“水。”
苏酩连忙放下粥碗,转身去倒水。他跪在床边,把水杯恭举到合适的高度。
谢玉珩接过来喝了两口。长久未曾进食饮水,骤然有清水入腹,让他有点莫名的恶心。
他没让这点不适表露出来,只是道:“蠢货,你又哭了?”
谢玉珩实在不能理解苏酩的脑回路。就像他当初收苏酩做一等近侍,却从没预料到这奴才是个爱哭鬼一样。
“奴才知错。”苏酩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低声道,“奴才已经挨过罚了…求主人宽限奴才一日再行惩戒吧?”
他没有说今天的刑责严重到要动用医疗舱,这不算说谎。他知道主人不会费心查这些小事的。
……这种时候,他想守着主人。
谢玉珩的回答是给了他一巴掌,“掌嘴,二十。”
苏酩干脆利落地执行。然后他停下,满怀希冀地再度捧起粥碗,“求您喝一点吧,明日早膳就能正常进食了。”
谢玉珩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舀起白粥喝了两口。
寡淡,难以入口。
他放下勺子,光着的脚踩在苏酩的大腿上,“这么闲不住,那你今晚守夜吧。”
苏酩识趣地把粥碗放好,“是,谢主人恩典。”
其实这不能算恩典。谢玉珩的睡眠质量并不好,甚至能说很差,尤其是刚刚“静思”完的那几天。
再强韧的神经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折磨。
他会夜惊。
半夜惊醒之后,谢玉珩似乎并不完全清醒,攻击性比他白天的任何时候都要强。
最极端的一次,苏酩差点被掐死。
施加暴行的少主表情并不狰狞,反而是近似无机质的冷漠。他的行为并非因为爱或恨,只是半梦半醒间纯粹的毁灭欲。
谢玉珩从来不记得这些事。
但他起床之后,能看到苏酩身上或多或少添上的伤痕。
谢玉珩不会问苏酩遭受了什么,苏酩也不会提自己遭受了什么。只是苏酩的医疗舱申请永远都是自动通过,无须上报。
少主院里的奴才永远都在疑惑:若说苏大人受尽少主青睐,恩宠不断,可他偏偏隔三岔五就添新伤,明明少主没那么喜欢责罚奴才;
可若说苏大人不受宠爱,他永远和少主形影不离,也是晚间唯一一个能待在少主守夜的奴才——他甚至能在少主面前哭泣。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苏酩用自己的赤诚换来了蛰伏幼兽袒露的一丝脆弱,自然要接受这份脆弱伴生而来的伤害。
这只是一场不公平的等价交换。
第153章 番外:往事经年(完)
谢玉珩的二十一岁,在他永远运筹帷幄的父亲的怒骂声中到来。
不顾体面的怒骂是属于输家的墓志铭。
只有赢家才能永远保持体面。谢玉珩看着他亲爱的父亲被封死在厚重的棺椁中,然后优雅地低下头为他默哀。
数十秒后,他还落下了一滴鳄鱼的眼泪。他叹道:“先尊主驾崩了。”
在场所有奴才跪下来,非常符合流程地哭泣。而此刻站在棺前的少主,自然是理所当然地继任尊主,于是所有奴才又对谢玉珩表示臣服。
并非没有人质疑或反对,只是有这个胆子的人,死了之后连棺木都不必准备。
*
弄死自己亲爱的父亲之后,谢玉珩并没有像别人所预料的那样快意,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没来由的空虚与疲惫。
好在他自己预料到了这一点,特意留下了还能蹦跶的旁支们,作为自己无聊余生的娱乐。
解决了这些问题,他才开始思考该如何处置苏酩。
是的,处置。
并非苏酩做错了什么,只是苏酩运气不太好,见过他太多连他自己都不愿回望的狼狈模样。
瞧见上位者的伤疤,是一个奴才的原罪。
谢玉珩本来应该不假思索地掐灭这个代表以往不光彩的“证据”。哪怕苏酩于他而言是“功臣”,但他可以将这份功劳的嘉奖给予苏家,而非苏酩本人。
……这种时刻,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尊主对于“苏大人”的处置。微末时生出的情谊,对奴才而言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是加速死亡的催命符。
但谢玉珩还是仔细思考了一番。
他的思考持续了很久,久到诸事平息,久到他彻底坐稳尊主的位置。
嘉奖的旨意早就下达,苏家一跃而成了最为炙手可热的新贵;次之飞升的家族则是纪家,他们族中出了一个认主的一等近侍,这是尊主继位后的头一份恩典。
但主宅始终没有传出对于苏酩的恩赏,当然,也没有针对他的惩罚。
在这些悬而未决的日子里,苏酩安安静静地做着该做的事情。他教了新来的纪垣很多东西,事无巨细,几乎毫无保留。
他似乎依旧是主人身边最亲近的奴才,无人能出其右。但主人看他的目光中,找不到本就不多的微薄温情,更多的是苦恼和探究。
苏酩想,他不该让主人苦恼的。
于是在纪垣成为一等近侍的第三个月,他主动找到主人。
——温顺地表达自己愿意引颈就戮。
谢玉珩的回答是给了他一巴掌,作为对自作主张的奴才的惩戒。
第二天,苏酩被外放了。
说外放也不大对,毕竟苏酩的职级没有变化,也并没有在其他职司有什么职位。他只是“代尊主巡幸”。
这一年,苏酩去了很多地方。
大到内务司、外务署,小到苏家的慈善基金会、为主家培养预备人才的邶菁大学……
他经历了很多事情。他面临过别有用心的奉承,也面对过他人明里暗里的嘲讽。亦或是,和完全陌生的人一起共事。
他罕见地在外界露脸。连续几年以“荣誉校友”的身份给邶菁大学捐款建楼。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反正他仅剩不久的人生用不了那么多钱,不如散出去,说不定等他死了之后,苏家真能培养出主人得用的奴才呢。
……他像一枚游离在棋盘外的棋子,既没有被棋手无情抛弃,也不能对棋局产生任何的作用。
孤独吗?好像还好。
他为此感到怨愤吗?不。
说他下贱也好,愚蠢也罢,苏酩“流浪”的这一年里,感受到最多的情感是思念。他思念在主人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是接受责罚。
他知道自己的“外放”是主人难得的施恩,可他如果不能侍奉在主人身侧,还不如死在主人手里。
……
苏酩几乎迫不及待地打了申请回主宅的报告,然后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回执结果。他又紧张,又忐忑。
——好在很快就被同意了。
苏酩当然很高兴,可他又有点难过。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明明主人都高抬贵手留他一命,可他偏偏要回去,平白脏了主人的手。
时隔一年,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回去领死。
*
谢玉珩显得比一年前更冷淡,更高不可攀。
苏酩跪在他跟前,莫名有些哽咽,但他还是忍住了,深深叩首,“奴才请主人安。”
“你教纪垣教得不够好。”谢玉珩面容平静,他看着和自己阔别一年的近侍,几乎是在抱怨,“这奴才还是更适合出外勤。”
苏酩的呼吸都在这一难以置信的瞬间停住了。那句话从他耳中穿过,飘飘的,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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