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绿绿的几碟子很快被放到循伶面前,他微微一愣。


    依旧是苏璟明对他开的口,“上主赏赐,你还不谢恩?”


    循伶听到他的嗓音就下意识打了个冷颤,脸上仿佛又痛起来。他依言朝谢昀的方向叩首,“下奴多谢上主赏赐。”


    随后他准备动手去吃这些食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给他准备勺子。


    见满室的内侍无一人搭理关注他,都围着谢昀无微不至的模样,循伶咬了咬牙……。


    他能尝出这碗谷米糊用的是最好的岩谷和最甜的红珠果干,但却吃不出一丝香甜。他能发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谢昀一开始也没想到奴才们不给人准备用餐工具。不过他一边喝茶,一边欣赏起这个偏僻地区小皇子的“表演”。


    说实话,比起谢家奴才无论干什么都甘之如饴的模样,循伶这般忍辱含屈还不得不服从的样子,也挺能勾起人的兴趣。


    他没有给人加个勺子的欲望,只是突然发问,“好吃吗?”


    循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仰起头。他眼底含了水光,“上主赏赐,这份谷米糊非常好吃。”


    “……”谢昀居然看不出来他这句话的违心之处。


    也不知是他演技太高超,还是真心觉得那酸得倒牙的玩意好吃。


    谢昀索然无味地别开眼,“下去吧。”


    *


    循伶下去之后,发现有几个蓝星来的大人端着碗碟在他身后。


    他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就被强压着硬灌下那些食物。好在缒星食物多糊状,这么灌他居然也能咽下。


    那些“主星大人”们面色挑剔地打量着他,“小少爷所赐,你也敢浪费?”


    他们松了桎梏,循伶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话,就听见兜头一句话砸下来。


    “明日起,若小少爷不传召,你都得到我们跟前受训。这是你这等贱奴攒了八辈子才有的福分,好好珍惜吧。”


    *


    循伶也不知道自己在绝境中的挣扎,是不是把自身带进了另一个地狱。


    他的训练内容很简单,是“如何接赏”。


    教习说他谢赏时居然敢犹豫,可见存心不敬,要他日日对着小少爷的方向叩首谢罪。


    循伶都数不清自己每日要磕多少次头。总之教习不喊停,他就不能停,还要根据指令变换跪姿,变换说辞。


    若有一星半点的违抗,这群人已经叫他尝够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就算磕出伤碰出血来也不要紧,循伶不知道他们哪来那么多神奇的药膏,明明他痛得要死,面上却一点痕迹都见不到。


    除此之外,他还要练习如何用最好看的姿态舔舐。因为教习说他那天接赏时的姿态实在丑陋不堪,而且居然没有笑,简直污了小少爷的眼。


    ……


    现在循伶正在练习的便是如何“笑”。


    循伶对着镜子,极力柔和眉眼,勾起唇角,让自己看起来真心实意的高兴。


    旁边的教习。抽上来,他的嘴唇立刻肿成可笑的程度。教习对这毫不受教的土著人已经不耐至极,“你这样是在瞪谁?”


    若不是小少爷亲自点了这个土著做向导,他才不会来教授这种不受教的木头!


    循伶的嘴唇已经肿得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他眼角发颤。但他不敢哭,昨天他已经吃够教训:若是敢让眼泪流下来,那就是“存心让小少爷不悦”。


    他用舌尖轻轻顶了一下上颚,逼迫自己把那点生理性的湿意逼回去。嘴角微微抿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地让颊侧的肌肉提起一些,眼睛也跟着继续弯起来。


    这回教习抬起竹鞭,落在他肩头,比方才那下稍轻一点,但依然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下巴,收一点。”


    循伶依言动作。


    他一边忍受这样严苛的训练,一边疯狂地期盼上主能想起他来。


    ——既然他已经经受了这些,总不能白受,要有些价值才好。


    第64章 易主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循伶的祈求,这天清晨,他没有被带去受训,反而被精心打扮一番,送到了谢昀跟前。


    谢昀正在喂鱼,随手撒一小点在水面,就有大批大批的长着雷霆大头和大嘴的鱼来争抢。


    ……看习惯之后,这种鱼还怪丑萌的。


    用的鱼食也是从蓝星带来的,因为缒星的所谓“鱼食”完全就是疯狂蠕动的各种虫子,谢昀完全下不去手。


    循伶远远就看见谢昀等人,他不敢耽搁,到了近前盈盈拜倒,“下奴拜见上主。”


    谢昀顺手又往池塘里撒了一把鱼食,水面炸开一片水花,几尾脑袋大得离谱的鱼争抢着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里面一圈细密的小牙。


    他看着鱼,问循伶,“这种鱼叫什么?”


    循伶听到问话后,依旧恭敬地垂首,这回他用句更为谨慎,“回上主,这叫‘大头鲡’,是缒星最常见的淡水鱼。它们没有什么天敌,所以长得格外……大。”


    “你们也不吃这种鱼?”谢昀又瞥了一眼那些挤成一团的鱼头。


    循伶抿唇,答道:“回上主,大头鲡肉质粗糙且带苦味,一般不会用于膳食。”


    传奇耐酸王都说粗糙难吃,谢昀瞬间对池塘里的鱼肃然起敬,完全没有尝试的想法。


    他垂眼看循伶,“你是缒星上一任皇帝最宠爱的皇子,按理说算得上身份尊崇,那天跪候,你为什么会跪到最后面?”


    根据苏璟明汇报上来的情况,连辛弦的姬妾的位置,都比循伶靠前。


    循伶没想到谢昀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斟酌了一下言辞,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回上主,下奴的父亲在一年前…遭到弑杀而死。原本下奴也会被辛弦杀死,但那时,缒星皇室成员名单已经上交给蓝星的大人们,他害怕迎候时少人而显得不恭,所以暂且留了下奴一命。”


    “哦。”谢昀颔首,“所以是谢家救了你一命咯。”


    循伶叩首下去,额头柔顺地抵着地面。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讨好谢昀,“是的,因此下奴非常感激上主恩德,日夜期盼着您的到来。”


    谢昀几乎要被他的谄媚逗笑了,“你运气不错。”


    如果来的是谢玉珩,循伶大概没机会说这种一听就假的话。


    谢昀伸手,等曲慎之帮自己把手擦干净,才朝循伶一扬下巴,“起来吧,今天我要去琉璃宫,你负责带路。”


    ……


    谢昀没想到,这么破的地方居然也能叫“宫”。


    先不说装潢如何,有几间“宫殿”的屋顶看着都快塌了,简直就是危房。


    ……这么看来,谢昀现在住的彩瑬宫还真是,本地土著斥巨资打造的“精品房”。


    听闻上主驾临,辛弦急忙出迎。他被教过的“规矩”中,见到谢昀,跪肯定没问题。


    谢昀瞥他一眼,觉得这人还不如循伶跪得好看。他好心地提醒道,“你这宫殿都要塌了。”


    辛弦的脸上挂着的笑意僵了一瞬。


    琉璃宫本也不至于此,但之前的战争中,有炮火直接飞溅到此,还没来得及修缮。


    “上主说的是,琉璃宫年久失修,我…下奴已下令修缮,只是……物资短缺,进度稍慢。”辛弦迅速调整表情,把那个“我”字给迅速吞了下去,他可不想像循伶一样挨巴掌。


    “物资短缺?”谢昀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有钱送那么多礼。”


    在行宫的时候,每天送来的礼单都厚厚一沓。虽然谢昀懒得看,曲慎之苏璟明那些礼物也颇为嫌弃的样子,但想必对这里的人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辛弦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把腰弯得更低了,“上主尊贵,自然是要紧着您的需求来,我们不过备些薄礼以表心意。”


    谢昀嗤了一声,完全没有再进去逛逛的欲望,“你倒是很懂得权衡轻重。”


    谢昀早就派人查明了,琉璃宫是没有好好修缮,但辛弦这个“皇帝”所住的主殿却装潢极奢,甚至娶了这个妻又纳那个妾,场场大婚都穷奢极欲。


    ……再不涉政事不懂朝务,谢昀又不是真的傻子,这人非要演这一出“清廉”给谁看呢。


    他垂眼看着辛弦,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给缒星这地界换个皇帝,算不算符合谢玉珩之前说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


    琉璃宫实在上不得台面,所以正式的受降仪式设在彩瑬宫正殿。


    谢家带来的奴才提前几日整理出像样的地方,铺上了深色的毡毯,又立了两面谢氏的旗帜。


    谢昀在主位落座,位置比其他人高出十多级台阶。他坐定之后,曲慎之在他身侧展开一面卷轴,然后递过去,那是谢家内务司拟定的正式文书。


    谢昀懒得看,随意往阶下扫了几眼。


    辛弦跪在最前面,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按着肩膀。他的银白色长发散了一些,有几缕垂在脸侧,显得他比平时苍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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