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母后很快反驳,“刚开始我并不知情。”


    他替她补足了剩下的话:“后来你知道了,你犹豫挣扎,最后选择了默不作声。”


    母后深深望着他,眼中凝出浑浊的泪水:“这次不是的,我是向着你的,右侧的第六道经幡,我着人逆改了符咒。”


    他沉默了一下,心中倒也没有多吃惊。


    这个世上,最关心爱护他的,非他母后莫属,但同时,她对他的算计也是真的。


    自他出生起,他就在母后的爱护和算计中成长,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母后望着大殿内那具伏在地上了无生气的尸体,释然般的长吐了一口气。


    她缓缓道:“我入宫时年岁太小,尚不足十六,在这深宫里,我要想活下去,只能依附别人,你父皇就是最根深叶茂的那棵大树,我只能依附他活着,后来有了你。”


    母后语气顿了顿:“你自小天资聪颖,三岁那年被立为太子时,我以为要结束这种日子了,但你跟你父皇太不同了,你的眼睛像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内心所有的妖魔鬼怪。”


    “你父皇怕你,我也怕,你年龄那么小,还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我在利用你时,却忍不住心中发虚。”


    仙尊静静听着。


    “我耗尽心力为你谋划,想让你早点登基,为此,我在你父皇的饮食中动了手脚,但没想到你修道了,我所有的盘算都落了空,只能重新依附你父皇。”母后苍老的声音里难掩愤恨,“只有他活着,我才能有权力,做一个掌控后宫的皇后,而不是任由那些庶子将我赶到偏僻的地方等死,让那些妾室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仙尊沉默。


    母后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皱纹:“我成了你父皇的帮凶,替他处理一些阴私的事,甚至帮着他算计自己的亲儿子,有时候,我照镜子时会忍不住恍惚,镜中这个满目阴诡算计的人是我吗。”


    她缓缓攥紧拐杖:“你父皇召集那群人想谋算你的仙骨时,他脸上那种狰狞癫狂的表情,让我突然清醒了过来,我竟然依附这种人过了一辈子。”


    她的神情极其厌恶:“他那副样子真的令人作呕,我觉得这种恶心的人没必要再活着了,我也活够了。”


    语气越来越迟缓。


    仙尊看向她的嘴角,血迹不断从她嘴中溢出来。


    母后道:“今天这件事本不该让你看见的,我给你父皇的茶中下了断肠草,本来他早该在一刻钟前就暴毙的。”


    说到这儿,母后突然笑了下,眼神变得清澈起来:“许是祸害遗千年吧,让他多活了这一刻,却害苦了你,让你亲眼看到自己父亲丑陋不堪的一面。”


    仙尊淡声道:“我并不在意。”


    在他入道的那一天,早就抛弃了凡尘俗世。


    “可是你在难过。”母后干枯却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拇指按了按他紧抿的嘴角,“好了,从今以后,世上再也不会有令你烦心的事了,雍国没有什么值得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抿了抿嘴,开口道:“你的毒还有得救。”


    “不了。”她摇头,“我活够了,你把我葬在七蒙山上吧,我不想跟你父皇那种人同棺合葬。 ”


    “好。”他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儿啊!”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不要相信任何人,爹娘对你的心思都不纯粹,何况他人。”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没有人能抵抗得住,不知不觉间就迷失了自己。


    仙尊垂着眼,低低应了声:“儿子知道了。”


    没有人再回应他,周遭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他仔细清去了母后身上的血渍,或许是临死前得到了解脱,她闭着双眼,神情显得宁静安详。


    但是,嘈杂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大批人气势汹汹地朝着他冲了过来,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畏惧和贪婪。


    一瞬间哭天抢地的哀嚎充满了整个宫殿。


    “父皇!”


    “皇爷爷!”


    “您怎么就这么西去了!”


    “一定是你!”


    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他。


    “你为什么不救父皇!你这么厉害,却对生身父亲见死不救,枉为人子,你不配为君,雍国绝对不能有你这样一位君主。”


    他们惧怕他,怕他拿走他们觊觎多久的位置。


    仙尊微微敛眉,听着周遭的喧嚣,心中只觉厌恶。


    他离开了皇宫,将母亲葬在了七蒙山,而后返回太清宗,一闭关就是四十年。


    父母俱丧,他的人生已没了来路,只剩归途。


    他一个人走在去往大道的漫漫路途上,心中只剩平静,再未起过波澜。


    两百多年前的记忆如尘封在湖底的枯叶,如今湖面的冰层融化,枯叶慢慢浮现上来。


    可眼下的仙尊没了那份耐心,梦境中的父皇朝他伸过手来时,他直接召出了炼月剑,扬手一挥。


    一瞬间,梦境仿如受到重击的镜子,哗啦啦碎裂一地。


    仙尊踩着梦境坍塌的碎片,循着法诀追踪的气息回到了现实。


    他刚醒过来,脸上就传来湿热的舔舐,耳边响着呜呜呜的抽泣声。


    “仙尊……你终于醒了。”黑狗哽咽道,“……呜呜呜……我好害怕,你睡了好久,我怎么都叫不醒你。”


    黑狗的鼻子用力蹭他的脸,仙尊柔软的脸肉被磨蹭得变形。


    他侧了侧脸,徐徐吐出一口气,搂住它的脑袋,低声道:“好了,我没事。”


    黑狗用爪垫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爪垫紧紧压在他心口上,感受他的心跳,然后抽了抽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哽咽道:“真的吗?”


    仙尊嗯了声。


    黑狗小心地用鼻尖亲了亲他的脸:“可是你睡着的时候,眉心一直皱着,看着很不高兴,我叫不醒你,心里好着急,我好怕你死掉。”


    “不会,我没那么容易死。”仙尊捧住它的大脑袋,抹去它眼边的泪痕,亲了亲它的脑门。


    第52章


    黑狗紧紧着依偎在仙尊身边, 满眼心疼地看着他:“你是做噩梦了吗?”


    “不是。”仙尊一下下揉着它的脑袋,淡声道,“想起了一些恶心的东西。”


    黑狗语气一下子激烈起来:“恶心的东西在哪?我去咬死它们!”


    仙尊轻笑了声:“早就死了。”


    剩下的,马上也该死了。


    “死得好!”黑狗愤愤不平道, “你别再想那些恶心的东西了。”


    顿了下, 它又笑眯眯道:“你想我吧, 我不恶心。”


    仙尊不禁失笑,对上它眯着的金瞳,弹了下它的鼻尖儿。


    黑狗含住他的手指轻轻舔舐:“我做梦的时候都在想你。”


    梦里的仙尊很温柔,安静地躺在它身下, 由着它舔舐他的身体,即使它将仙尊的嘴唇舔得红艳艳的,仙尊也不会让它起开。


    “松嘴。”仙尊抽出湿漉漉的手指, 掐了个诀清理涎水,往凑过来的狗脑袋上扇了一巴掌,“起开。”


    唉,梦就是梦。


    黑狗恋恋不舍地趴在仙尊身上,用鼻子蹭他的脸:“我们再抱抱嘛, 你睡太久了,我好想好想你。”


    仙尊掐指算了算,他睡了五天不到,眼下没时间打坐调息了。


    他单手撑床,另一只手搂着狗脑袋,坐直了身:“我有事要做, 你在这儿待着。”


    黑狗跟抽了骨头似的瘫在他怀里, 闷声道:“我不要,我要跟着你。”


    仙尊拍了拍它的脊背:“我不是去玩。”


    “我知道。”黑狗扒着他的腰不放, “我舍不得你,就想跟着你,你带着我好不好,我会乖乖听话,绝对不会给你添乱,说不定我也能帮你的忙呢。”


    仙尊默了默,捏了下它的耳朵:“好,想跟就跟着吧。”


    “嗷呜!!”黑狗兴奋地扑向他,鼻尖用力亲在他脸上,欢呼道,“我们去哪啊?”


    仙尊按住它乱动的嘴筒子,掐了个诀,循着追踪诀的气息跟过去。


    眨个眼的功夫,眼前的场景变得全然陌生。


    仙尊往黑狗身上又套了层结界,叮嘱道:“你就在这儿待着,我去前边处理些脏东西,完事带你去看黑色的乌浊花。”


    “好!”黑狗乖乖地点了点头,开心道,“我会听话的,哪都不去,等你来接我。”


    仙尊微微低下头。


    黑狗立刻仰着下巴凑过去,下一瞬,它的鼻尖儿落下一个轻柔的亲吻。


    仙尊催动追踪术,术法的另一端就断在眼前。


    他召出炼月剑,照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方挥了一剑。


    剑光落下之后,空气变得扭曲,像是重物砸在了平静的水面。


    复杂隐匿的结界无声碎裂,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一个身着蓝袍的男人正倚在墓碑旁,他瞪大眼睛望着仙尊,眼神里满是惊愕,似是没想到仙尊能找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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